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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好男人上天堂（第3页）

黑尾前辈。

……啊。我懊恼地揉着头发，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啊。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不敢面对他。我真真切切的死掉了，死了一了百了了，留下活着的人痛苦，留下活着的人思念，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已经天人永隔，生离死别。人生既然已经被这么安排了，为什么要去打破呢？如果我在梦里和他见面，那就必须要直面这一切，直面已经认为我已经死掉的妻子，那样太残忍了。

我的妻子是个很坚强的人，我知道的。即便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也做不出图一时圆满，入梦与他相见，不顾我今后是否会转世投胎，留下希望，最后让他绝望。我办不到啊。

于是我只轻轻的用脸贴着他的脸，体会徒劳的，我再也感受不到的，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我该怎么再次和你永别呢，萤。

黑尾铁朗，你在病床前和他说再见的时候真的认为那是永别吗？是什么让你作为灵魂还停留在他身边，是执念？还是不舍？是你不愿离开他，还是他困住了你，你又困住了自己。

黑尾铁朗，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有勇气做到入他梦境，直面他哀伤的眼睛，直面他一声平静的，无任何波澜起伏的，晦涩不明的一声“黑尾前辈”蚕食你早已冷却的心脏，攻城掠地，让你单方面的溃不成军。你做得到吗？

妻子。萤。小月。月岛。眼镜仔。

月岛萤。

无数个称呼组合在一起，让我画地为牢。

03。

我死了。

我已经死了啊。这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明明白白知道的事实吗。……其实我一直都在避免谈论我病重的那段时间。毕竟没有人愿意回忆自己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的痛苦时候。即便死亡让我解脱，即便我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回忆起，也仿佛撕开结痂的、无法痊愈的伤口，随之而来的是增生组织的无数次鼓起。痛的久了，痛到麻木，也就给人已经痊愈了的假象。

其实并没有人乐观的认为我的病能被治好，包括我自己。它从自发现起就已经恶化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我的家人，医院的工作人员，我的妻子，一切的一切为此所做的准备，都只不过是徒劳的无用功，为了吊着我的命。虽然我嘴上老是说着我出院后怎么怎么样……但其实没有人会信的，包括妻子。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守着同一个秘密。仅存的、一丝丝浮于表面的、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家人希望，也随着越来越高的巨额治疗费用和病的越来越重的身体像烧完的灰烬一样被风轻飘飘的吹走了。唯余绝望。

啊。还记得我醒来的时间在一天内的占比越来越少，某一时某一刻突然的清醒，迎来的也只是医生和护士紧赶慢赶的一连串检查，检查状态怎样，生命体征是否还保持平稳。日复一日，任谁在这种的状态下都不能还强撑着保持开朗……但是如果对面是我的妻子的话，我还是想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告诉他，别担心，我还在。

他看着我，没有按响铃叫来医生与护士，此刻，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四目相对，百转千回。他很淡然，很平静，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握着我的手，紧紧的攥着，很用力，很痛，皮肉紧贴，仿佛连骨血都要融到一起，黏连拉扯，不分彼此，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不舍，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来，他也不想失去。

睡吧。他说。

他轻轻合上我的眼睛，然后两只手握着我的嶙峋的、细骨伶仃的、骸骨一样的手，轻轻的贴在他那柔软温热的脸颊上，我还活着吗？我能感觉到，我能触碰到，是否证明我还没有死去？我闻到那悲痛的味道，我听到那哀伤的声音，但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了。我知道，悲伤是爱的代价。

晚安。铁朗。他说。

晚安。萤。我在心里说。

04。

总说人们死前会有走马灯，回望过去的一生。但我其实没看到什么，模糊的支离破碎的一些片段，像电影的片尾曲，断断续续的总结出短暂的，姑且还算是幸福的，普通的，平常的一生。

只是我总想起妻子。在死后。真正的痛苦永远滞后在离别本身，就像莲藕折断后三天才会渗出粘液。所以在濒死的时候，没能力挽留，没力气不舍。直到死亡降临，直到变成一具尸体，直到只剩一抹游魂。我还想看见你。我还想永远陪着你。

妻子在我的葬礼上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这证明他不爱我吗？这证明他不在乎我吗？我能体会过的，人体的优先保护机制会盖过巨大的痛苦，所以他不能停下来，所以我不能再去回想。也许直到很久之后，看到故去的人留下的遗物，想起曾经拥有过的片段，思念在累积，痛苦在凝聚。就像我觉得，妻子声音淡淡的，闻起来淡淡的，看起来淡淡的，在我眼里就是鲜明的。

我用眼睛描摹他，他睡得不安稳的侧脸，他光洁的皮肤，他雪白的脸颊，他淡粉的一瓣唇，他挺翘的，微微翕动着的鼻子，他颤抖着乱晃的浓密睫毛，他的金发，他那夏夜里清冷如同月光的金发。还有我记忆里的，他褐色的双眸，总是湿漉漉的，却也总是冷冰冰的，像燃烧殆尽的野火，徒留野草的根，一汪细雨绵绵，寒夜鸦啼，冷月孤星，铸成了月岛萤的眼睛，我无法遗忘的眼睛。

我挚爱的妻子，我该怎么接受没有你的存在，你该怎么面对失去我的后来。我想，我还停留在这人世间大约是，我和我的妻子之间，没有人能忘记。所以偏要强求，所以执念未消。所以……

我最后吻了吻他的额头，无比眷恋的，无比不舍的。

道别是一件难事。

月岛萤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疲倦和和缺觉让精神奄奄一息，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旁边，空落落的，但是伸手触碰，仿佛还能感觉到婚床的余温。是错觉吗？是谁昨晚来过吗？他想。

装在花瓶里的洋桔梗已经枯萎。是了，他根本没有好好照料，哪有花朵被随意对待还不会败呢。……他原本准备把这束洋桔梗献在丈夫的棺椁前，但长久的迟疑让他错过了这么做。后来，他想把这束洋桔梗献在丈夫的墓碑前，但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花会枯萎，花会开败。私心，他想留一个干净的坟。

从今以后，他的人生，他的心脏，永远缺了一块，永远不会圆满。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什么的，月岛萤做不到。他只能当那个，无论谁会忘记，他都不会忘记黑尾铁朗的人。

窗外天光大亮。

END。

发表于2025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