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跟你说这件事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明光哥主动打破了沉默,我的弟弟,今后都托付给你了,希望你能包容他。这件事在我们之间的影响……他苦笑一声。超乎预料的大,是我的问题。不用有任何压力,黑尾君。以后你们要生活在一起,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我衷的希望你们幸福。他郑重且认真的说。我说。我会的。
后来妻子……那个时候还是未婚妻,他问我为什么那一天神情都很恍惚,像磕了药一样。我没有和他说,这件事就当我和明光哥之间的秘密吧。我只是……觉得真真正正的了解了的妻子不全的缺失的那部分。他的脆弱,他的过去。
我说不清楚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感受。应当很复杂,我只知道那一刻幸福填满了身躯,心脏如同羽毛般轻飘飘的。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里……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里。
忙完了我的后事,妻子将那束洋桔梗插在花瓶里,一两天的时间居然没有枯萎,只花瓣还蔫哒哒的耷拉着,他如玉的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我想起来了,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的爱。……真诚的爱吗?我们之间倒也算得上一声“真诚”了。我苦笑一声。
他把花瓶放在向阳的地方,转身走向卧室。妻子站在门口久久的注视着变得冷清的卧室。他依旧没有表情,也许在怅惘,也许在回忆,也许只是发呆。我莫名的很想笑,我们同居前妻子的居住环境就差不多是这样的,灰白色调为主体,简洁,干净。大概房间内唯一的亮色是他收藏的一柜子的恐龙模型和他本人白到发光的肤色与一头柔软的浅金色卷发。不过恐龙这种几亿年前就灭绝的生物外皮也实在罕有明亮的颜色,大多都是些黑不黑绿不绿的,显得更……压抑了。
在我住进重症监护室里的那段时间,妻子偶尔会一个人回来住,于是很多东西都被撤了下去或来不及维持,即便没有,也落了灰。情侣款的牙刷拖鞋衣服,有的用不上了,有的不能一起用了。还有我们的婚照,有着妻子难得真心笑容的婚照,也在我病的时间长了后,被收起来了。所以我们的婚房看起来只有一个人住的样子。大概今后……如果妻子没有卖掉房子的话,也只剩一个人了。
妻子圾拉着拖鞋走到床边,脚步有些沉,他体力不好,忙里忙外处理我的后事,大概率累坏了。他重重躺在床上,姿势格外随意,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说来惭愧,那是我在装修的时候要求的,想每天晚上和妻子睡在床上的时候都能看到,那时我还在畅想美好的未来……妻子并不喜欢,说铺张浪费。其实我觉得还蛮浪漫的……他这个浪漫绝缘体怎么懂。但是妻子拗不过我,终究同意了。耶??。胜利。
他毫无预兆的笑起来,嘴角带着他一贯有的嘲讽,笑得脸上渐渐漫上红,像即将窒息那样鲜艳的红,在他雪白的脸颊上晕染开来,原本淡然平静的表情褪去,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来气了。我有些慌乱,在妻子旁边急得团团转。突然怎么回事?难不成睹物思人?拜托对着吊灯吗?还是突然想起来被我当时安装水晶吊灯的举动气笑了?我现在连实体都不是,只能化身无能的丈夫干着急,我不存在的大脑飞速运转。
还没等我思考出来什么结果,妻子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剧烈的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又忽然用手撑着床,痛苦的干呕,因为没吃东西,所以什么也吐不出来。脸颊被强烈的生理反应憋的通红,生理盐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我烦躁的飘来飘去,为什么上天让我死亡却不让我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立即的失去意识。为什么还让我作为灵魂停留在这个世界却不让我触碰我爱的人。我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难受的妻子,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
他剧烈的反应很快就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即便只能摸到一团空气。妻子瘦了很多,肉眼可见的,与身高严重不符的体重让它看起来像一张轻飘飘的纸片,随时会在风中折断。原本他无论再怎么瘦都会存在的脸颊肉也消下去了不少。几乎像……我死前的那段时间。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健康,这样下去该怎么办……他一直都这样,没有我就不会老老实实的吃饭……我心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妻子从床头柜里摸出两本结婚证,长久的注视着,看上去有些怔愣……啊。我抬起头,有些出神,望向不知何以的远方。我知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相信我的妻子也知道。在丧偶后结婚证已经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了,即便它曾经证明着我们是合法夫妻。现在只如同两张空有承诺的废纸。他看的久了,手攥的很紧,攥的指尖发白。而后他弓起腰,捂着脸,沉默着。
我几乎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悲伤的气息。……怎么办呢,我看着结婚证上两张灿烂的笑脸。我以为在我弥留之际的那段时间他的心已经伤够了。但是。怎么办呢?这会变成一个无解的命题吗?无论再怎么难过也改变不了我已经死去的事实。人类不会错把自己当成河蚌,所以痛苦的沙砾在体内埋藏的再深再久也不会变成珍珠的。
我待在他旁边,一下一下,碰不到,但却执着的抚摸着他的头,正因为亲手体验过才知道手感有多好……要是我还活着,妻子肯定不允许我这么肆无忌惮的摸……不行,停下来,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再次抬起了头。呼吸变得有些紊乱,眼圈红红的(他的眼泪会砸在镜片上吗)叠在多日熬夜的黑眼圈上,显得很憔悴。妻子的气色变得更差了。几乎变成了病中的我那样……我不想让他这样,他不能变成这样。
结婚证上已经被攥出了褶皱,妻子伸出手,指尖轻轻的颤抖着,试图抚平,意料之中的失败了。他不再理会,只把结婚证重新放进了床头柜里。而后深深的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床上,闭着眼睛仰起脖颈,午后的日光在他脖颈处优美的弧度上镀了一层毛糙的边,像一只引颈受戮的,濒死的天鹅。
坏人。他说。丢下我一个人的坏人。
喂。我有些无奈,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吧。
作为惩罚……他声音放的很轻,但每个字都咬的格外清晰,他摘下耳垂上缀着的两枚黑曜石耳坠,握在手里,用掌心焐热,抵在额头上,金色的卷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某个会发光的梦境……他呢喃着低语,在说祝福吗?或是诅咒。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我的妻子向来毒舌,嘴上永远不饶人。不过无所谓了,我已经死了,我已经离他而去了,如果是他的话,我甘之如饴。
妻子的语调旖旎缱绻,神色虔诚动人,用着迷人的、几乎像情人之间的爱语的语气,却说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他说。
下地狱吧,黑尾铁朗。?
02。
我死了。
我想起来,在我生前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大约是婚后,我刷到了一个题材很有趣的视频。于是一时兴起,坏点子在大脑里生根发芽,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的骚扰妻子。
我和假人的区别是什么?我期待的看着他,盼望他能别出心裁的给我一个浪漫的回答。妻子淡淡的看我一眼,一副你又在干什么无聊的事的样子,我认真的说:萤!我们之间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他很突然的,在我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他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一股甜津津的,他草莓味洗面奶的味道,我一时愣了,感觉脸颊有点儿发烫……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了,但还是免不了有点。呃。好吧。有点害羞。我缓了一下,舔舔嘴唇。……这么突然?我说,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摸摸胸口。妻子看上去有点无语。我照做,感觉因为刚才的一吻心跳有点加快,于是我诚恳的问道。怎么了吗?妻子合上书。白皙纤长的手叠在我的手上,指尖冰凉湿润,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起伏着。你刚才是不是问我,你和假人的区别是什么?妻子问,我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本来我都对这个回答不抱期望了……感觉心跳变得更快了点,砸的肋骨生疼。
你有一颗温热的心脏。他说。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感觉世界在一瞬间变得万籁俱寂,由近及远的耳鸣在脑子里兴奋的蹦跳。小……小月。我结巴着说。我以为,我以为你的浪漫细胞已经死绝了。我大为震惊。
妻子平静的看我一眼,打开书继续看。口无遮拦的代价就是接下来两个小时妻子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我会永远铭记这一刻,血的教训。我无声流泪,但其实……我很喜欢他的说法。
我有一颗温热的心脏。
……。
但是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死了心脏停止跳动,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但是我是鬼,我是一个还存在着的灵魂,所以我只能孤独的漂浮着,守在妻子旁边。妻子夜里睡得很不安稳,蹙着的眉头一直没松下来过,瘦高的躯体蜷缩成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大概是做噩梦了。
死人能托梦吗?我萎靡着的精神突然一震。
我立刻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我靠近他,几乎能清晰的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的颤了颤,几乎能触碰到那个梦里的月岛萤……在尝试进入妻子的梦境之前,我胡乱的飘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糟糕……我脑袋里面乱乱的,其实比起思念,我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比起他的平静,比起他的淡然,我更想让他质问我,痛骂我,怪我,但是妻子不会这样,我几乎能想象到,他只会看着我,他只是看着我,然后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