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实令人啼笑皆非。黑尾铁朗一时间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宇宙大爆炸,亿万光年之外的星系,和小时候模模糊糊的对于天使的印象,圣洁的纯白的,一身长袍,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容,头顶上有光环,背后有翅膀,金发,降临于世。成年后贫瘠的想象力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他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上班上疯了熬夜熬的出现幻觉了,居然幻想自己在海边捡到了一只天使——还是个很狼狈的“堕天使”。
他停在原地,看着天使,而天使却没看他。天使正将整个脸埋在沙滩里拥抱大地,看起来随时都有窒息的风险。黑尾铁朗揉了揉发直酸涩的眼睛——至少先救人,他目前是这样想的。
他将它翻了个面,露出五官优越的一张脸,鼻梁高挺,脸型短窄,还有未褪去的稚气和婴儿肥,金色的睫毛晃了晃,没醒。天使并不意外的很轻,也理所当然,毕竟从外观而言它就太过瘦削,骨头突出,硌的黑尾铁朗手生疼,而且白的发光。简直完全符合大多数人脑海中对天使的刻板印象。黑尾铁朗将它捞起来,海水潮湿的腥咸往鼻子里钻,但是他现在顾不得这个。黑尾铁朗试了试,想把它抱起来,毕竟从沙滩到他汽车的方向不过短短一段路,他姑且还算相信自己的体力。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因为天使光裸着身子,所以黑尾铁朗尽力把它的私密处藏一藏,即便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羞耻心是一个人类与生俱来的下意识行为……直到他抱着天使因为避免翅膀有些扭曲的动作导致了不经意的在腿心处摸到了一手粘腻。黑尾铁朗愣了愣,闻到了藏在海水潮气里的,一丝丝幽微的、腥甜的味道。以及这明显不是海水的触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天使在怀里不舒服的扭动着身体,让他原本抱在大腿的手触碰到了原本不应该触碰的地方——从缝隙里探出的蒂珠,像微张的蚌肉,一阵湿软温热绵滑软烂的触感席卷了翘起半折的指节。黑尾铁朗像被烫到了般立刻远离了那处,因为动作太大还险些让天使从怀抱中脱落。他脸颊一阵发热,都是成年人了,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黑尾铁朗深呼吸了几次,尽量做到心无旁骛的把它抱回车里。他有预感,一旦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天使带回去他的生活大概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很难说是朝哪个方向。
一步接着一步,他来到柏油路上,重新穿上了皮鞋,小心的避免着让天使的翅膀受到二次伤害,然后轻手轻脚的把它放到后座上,天使大约是真的很难受,它眉头紧皱着蜷起身子抱住自己。黑尾铁朗想着家里消炎药的储备量,启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开。
……直到与他相处的七天后,孤爪研磨离开的时间还不到半小时。它没有温度的、平静到毫无波澜的一声黑尾前辈,如此突然而惊喜的,把黑尾铁朗砸的晕头转向天旋地转。他想过很多种萤的声音,或是朝气蓬勃的,或是雌雄莫辨的——毕竟长着那样一副身子,怪不了他这么想。但是等它真的说话的时候才压倒式的推翻了一切的猜想,这副冷淡清冽的声音才实至名归的最适合它。大概是他茫然的样子太过滑稽,萤眼里带着挑衅,嘴角挂上嘲讽的笑,仿佛扳回一城。黑尾铁朗竟莫名觉得这副模样很熟悉,仿佛在模糊不清的很久以前看到过,礼貌而又毒舌的后辈……但他的人生里确实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如果孤爪研磨不算的话。
转瞬即逝的震惊过后,黑尾铁朗开始细究这个称呼的意义。他很确信他没有对着萤自我介绍过,而在它到来的仅一周的前提下,叫过他名字的人只有孤爪研磨一个。还是昵称一样的“小黑”。那么萤究竟是为什么叫出了“黑尾前辈”这样顺其自然的称呼呢?从萤那张很有迷惑性的脸和骨骼发育来看,它大约十五六岁(不过天使的年龄不能用人类的方法来衡量)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确实可以叫得上一声前辈。
他捏捏萤腰间的软肉,不出所料的换来肩膀上的一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无数个问题和疑惑在脑海中盘旋,黑尾铁朗又开始回想那个把萤带回来的自己,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那么你究竟从哪里来呢?”黑尾铁朗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对着这一切带有神话色彩的事情感觉到一阵没有原由的无力。萤将稚嫩柔软的面颊轻轻靠在他的颈侧,毛茸茸的金发蹭着他的脸,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遥遥一指天花板,黑尾铁朗抬头,只能看见在白天会熄灭的镁光灯,和一束打在灯泡上的日光。
“从天上来吗?”黑尾铁朗问。果不其然的没有得到萤的回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下去:“果然是天使呢。”
天使总是要回到天堂去的。
04。
他和萤相对无言。
黑尾铁朗总觉得他会在某一天轻易的失去萤,就像他如此简单的得到它一样。无法挽留,无法忘记。它像记忆里某个看得见却抓不着的朦胧生物,曾出现过,又轻飘飘的消失。
萤只是看着他,眼眸像很远很远的月亮。
黑尾铁朗知道,即便没有赤苇京治的那一句话他也早晚要直面这个问题。萤的存在,一个意外,一个与他本身枯燥的生活背道而驰的意外。他想到那一声突兀的黑尾前辈,想到它不明所以的到来,又或许要不明所以的走。他不知道惆怅来自何处,不知道记忆里那个未知的如影随形的一层淡淡的印象里的人为什么与它的身影几度重合。
“萤。11。这些都代表了什么呢?”他问,也很确信它听懂了。萤只是屈膝蹲下,短了一截的裤子绷紧,露出细瘦的脚踝,它咬破手指,彩色的血液源源不断的汩汩流出,简直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黑尾铁朗惊叹了一下。
它在墙上画什么东西,黑尾铁朗没有阻止,比起一面墙的污秽,他更愿意要一个答案。它只略略侧过头去,露出半张在镁光灯下莹润发光的侧脸,和蝴蝶振翅般颤动的长睫。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墙上描摹,指腹的伤口与墙面充分摩擦,可萤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很快,一个简笔画浮现出来。这个角度他看不见,于是黑尾铁朗从玄关处走出,和它并肩站着。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似乎他们也曾站在一起过,为了胜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月亮,挂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下面是三个倒三角样的东西。黑尾铁朗皱着眉辨认。萤的画技实在难以恭维,简单几笔的形状都能画成某种高级机密。萤没管他怎么想,静静的凝视着破裂的手指,轻轻的吸吮舔舐,仿佛怀念着什么,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的神色。
“月亮(Tuki)岛屿(Shima)?”他问。
月岛萤看着他,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像是不舍,又像是不忍。黑尾铁朗敏锐的感觉到有什么要离他而去了。于是他试图活跃气氛的说:“所以这上面的东西指的都是你吗?”
“月亮岛屿。月岛(Tukishima),像是个姓氏呢,姓氏……”黑尾铁朗灵光一现,然后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它:“月岛萤。(tukishimaKei)是你完整的名字吗?”月岛萤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的,沉重的点头。黑尾铁朗一时间感觉到了纷至沓来的耳鸣和头痛,和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在脑海里叫嚣着的即视感。
他尚未能理解这个名字带给他的巨大意义,于是想通过转移话题来缓解这这一剧烈的反应。他笑得很勉强,指了指月亮上的眼镜,开玩笑的说:“月亮戴着眼镜……嗯,我也总觉得你缺了点什么。”黑尾铁朗想到他有时目无焦距的眼睛,或许他真的在视力上有些问题,原来天使也是会近视的吗?
所以他说:“眼镜君。”
这不过是一句符合黑尾铁朗性格的调侃,如果他过去的二十四年里……或者准确点,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在他十八岁的时候,遇到过这样戴着眼镜,礼貌却又毒舌,内敛却又乖张,像过去的他自己的后辈,也会理所当然的脱口而出,或许调侃的人选里还会加一个木兔光太郎和担任吐槽役的赤苇京治。
月岛萤在他话语落下后张开翅膀,身体浮起,那对先前还破烂不堪的羽翼丰满的拓展着,散发出莹莹的白光,而后轻轻的扇动着,身体逐渐变得半透明,像一只濒死的天鹅,朝着窗户的方向飞过去……与其说是飞过去,不如更像是被吸过去,因为他无法自主决定自己的去留吗?原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天边破晓黎明将至了。黑尾铁朗愣愣的看着即将要离他而去的月岛萤,越发觉得这不过就是一个旖旎缱绻的梦,他想握住祂的手,却从那逐渐透明的身体穿透过去,一双手,空的能漏下月光。
在临走前,月岛萤想伸手扒住窗户的边缘,身体却穿透了过去,祂轻飘飘的,像被台风卷走的人。祂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神色,或许圆满本身就是种溃烂……祂满怀眷恋的对着黑尾铁朗说了除了那句“黑尾前辈”外最后一句话:
“托您的福,”祂扒住窗户的指尖像被烈火焚烧一样逐渐消失或变成看不见的灰烬。“我极其,偶尔,也会觉得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祂的声音很轻,依旧平淡,黑尾铁朗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无论如何也不愿祂离开,他扶着窗户,迫切的想抓住祂,手掌覆盖在他摇摇欲坠的指尖,却什么也没有触摸到。
啊。黑尾铁朗想。啊。
生离死别,发生在他和月岛萤身上,本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在大脑里沸腾,他难以理解,却本能的仍旧执拗的抓住他的手,像无数次做过相同的事一样,黑尾铁朗想说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但是月岛萤却无法回答了。
祂消散的瞬间,没有缓冲,也不漫长,或许只有眨眼间的那一刹那,那个来自星星的人终于魂归天上,连一丝念想也不留。黑尾铁朗手掌仿佛还有祂残留的温度。而太阳升起,他在月岛萤的离去后目睹了一场静谧的日出。
他转过头,那滑稽的简笔画还留在墙上,月亮,岛屿,眼镜,汇聚成一个他或许曾见过的月岛萤,可彩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徒留淡淡的痕迹,就像他无法再挽回的祂。
你已死,我活着。还有世界,还有晨曦。*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