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个……”孤爪研磨费劲的组织语言,看起来很想用一个礼貌的方式问出口:“什么东西?”还是失败了。黑尾铁朗也沉默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天使?鸟?你想怎么认为都可以。它好像不会说话。”黑尾铁朗说,感觉到了深深的惆怅,甚至想点一根。一周前的他不能理解把萤带回来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不能理解把它留了一周的自己。横批人生处处是意外。
于是他的幼驯染,孤爪研磨意料之中的扭过头看他,一双平静的眼,一眨不眨,看的黑尾铁朗一阵心虚——“小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也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啊……但是这话无法说出口。黑尾铁朗仰着头,目无焦距的看着天花板。他已经不是热血上头中二病犯了什么都敢尝试还能笑出来的年纪了,他是一个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照顾自己就已经用尽全力、可怜兮兮的为了事业消耗健康身体的社畜。
“即使它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这里也不应该是它的归处。”孤爪研磨一针见血的说。他无法回答。但是……黑尾铁朗知道没有但是,这就是私心与否的问题。七天了,他一直在逃避直面这个问题,明明这是不属于他的责任……吗?
“不过……”孤爪研磨语气一转:“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小黑。”他又转头看了看终于喝完了草莓牛奶对着玻璃瓶仔细研究的萤,避免了和黑尾铁朗对视:“没人能干涉你自己的想法,包括我。”
“研磨……”黑尾铁朗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孤爪研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带有安抚性质的。“反正我也只是来看看你,既然目的达到了,那我就先走了。”他说。
黑尾铁朗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注意到外来者离去后终于有了些反应的萤。他缓缓的从沙发上爬下来,叼着瓶子,全身上下都是浅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会曝光的颜色,在他头顶镀了一层毛糙的边,灰尘打着圈漂浮在空中,像光环。它颜色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某种带有神秘宗教色彩的……小动物,萤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朝他爬过来,黑尾铁朗知道那里一定会擦伤。这简直跟养了个宠物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个宠物,长着人类的外貌。
其实孤爪研磨的意思不难理解——他觉得没必要。这很正常,一个明显不能用人类去概括的人形生物,长着一对破烂的翅膀,却飞不起来,能听懂人类说的话,却没有人类的行为。同情心同理心不丰富的人碰见或许会把他送到实验室,被研究,被禁锢一生,直到死掉,这是目之所及最普遍的结局。谁让它是个被神明惩罚后坠落凡间的天使,所以承受的一切苦痛都是咎由自取呢?——会有这种想法的只有一种可能,是在找理由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在良心上说的过去,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黑尾铁朗不是这样的人,也做不到这样。
“小天使,你可真是个大麻烦啊。”黑尾铁朗揉了揉萤手感很好的头发,毛茸茸的一层,短短的在指缝间乱翘着。萤将下颌搁在他的大腿上,指尖游走如同寒鸦啄食,像一块浸了泪的冷玉,在布料的遮掩下传来钝钝的凉意。它张张嘴,眼眸像融化了的枫糖,晶莹剔透中一抹艳色的唇瓣开合着,想说些什么的样子,黑尾铁朗凑近了去听,能看见它衣领处漏进去的日光和一截白的晃眼的锁骨,能闻到它颊侧黏腻甜香的草莓牛奶味。萤好像格外偏好草莓味的食物,无论是草莓味的制品还是草莓本身皆来者不拒。黑尾铁朗有疑心过他能否进食人类的食物,萤最开始不懂怎样吃东西,只会伸出一截肉粉嫩舌试探着去舔舔,不喜欢便怎样劝说也不愿去尝试,只有草莓蛋糕能哄着它多吃一点无论是口服的药还是别的食物。
黑尾铁朗听了半天,萤也没能说出些什么。只是灼热的吐息打在耳畔,让耳朵痒痒的。果然还是应该不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吗……毕竟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没能诱导他说出一句话。
黑尾铁朗准备起身,萤却拽住他的衣领,他这个角度看不到萤的表情,却能明显的感觉到迫切的挽留。它慢慢往上攀附着,坐到他的腿上,直到搂住黑尾铁朗的肩颈,凑的很近,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和他视线平齐。它说:
“黑尾前辈。”
02。
“黑尾前辈。”
赤苇京治站在玄关处露出了平时在他脸上极少出现的茫然神色,左右各拎着一大包火锅所需的食材停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因为他很清楚的看到墙后有一个人形生物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副又警惕又想观察的样子,而这个人,明显不是黑尾铁朗。
“赤苇——”他听见木兔前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一下撞上。
“砰!”
木兔光太郎大概是没看路,赤苇京治顺着这股极强的推背感差点没连人带着食材直接从玄关飞出去,勉强站稳了脚步才惊魂未定的想,好可怕,这就是职业排球选手的力道吗。“你怎么不进去啊?”木兔光太郎揉了揉额头抱怨道。
“我也想啊。”赤苇京治语气里有点无奈,因为空不出手,所以他抬了抬下颌朝墙角的方向。木兔光太郎立马震惊的大叫一声,然后朝厨房的方向喊道:“黑尾你快出来解释一下!”
“着急什么?某人已经忘了职业选手需要保持身材少吃高热量食物的事了……吧……”黑尾铁朗戴着隔热手套端着一锅底料在开水里蒸腾冒泡的火锅电磁炉出来,还不忘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一下木兔光太郎,直到看到墙角可怜兮兮仰视他的萤,还未说完的话立刻就噎住了。
他们三个很长时间没见了,其中木兔光太郎作为职业排球选手休息的周期很难与他和赤苇京治两个社畜的假期凑在一起,这就导致了一年半载都很难凑齐聚聚的情况。前不久,赤苇京治攒出来一个长假期,碰巧遇上木兔光太郎难得的休息不用打比赛,而黑尾铁朗还正巧能挤出一两天的空闲时间,三人一拍即合,准备约出来吃个饭。本来是没准备约在黑尾铁朗家的,是选来选去没有一个满意的餐厅,而木兔光太郎作为曝光在大众视野下的职业选手很难不被拍,为了避免影响不好,所以他家pass。而赤苇京治家又离黑尾铁朗家太远,没办法保证来回所花费的时间是否能在黑尾铁朗的休息时间以内,而他实在太忙,又缺乏万一出现意外情况的试错成本,故而约在了黑尾铁朗家。
他不想让萤的存在让两个好友问东问西,所以强调了一遍又一遍告诉它待在侧卧里暂时别出来。没想到不过他进厨房的一会功夫,萤就偷摸着出来亮相,还和买完食材回来的木兔光太郎赤苇京治撞个正着。要不是腾不出手,黑尾铁朗简直疲惫的想捂脸。他愤愤不平的想,答应买给萤的草莓小蛋糕没有了!这是惩罚!
心理活动也就一瞬间的事,他面不改色的说:“这是我弟弟。”
“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弟……”木兔光太郎很没眼力见的直接问出口,赤苇京治眼疾手快的松开手中的塑料袋转身一掌捂在木兔光太郎的嘴上,食材掉到地上咚的一声和赤苇京治因为动作太猛捂在木头光太郎嘴上啪的一声同时响起。气氛突然变成了鬼一般的沉默。
三个人尴尬的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黑尾铁朗觉得手中火锅电磁炉热腾腾的温度快要烧到他脸上。沉默的时间内所有人都在头脑风暴,而唯一能无视这些打破尴尬气氛的木兔光太郎正在被捂着嘴。直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站起了身。
萤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衬衫松松垮垮的反套在身上,露出大片光洁的背脊,转过身朝着侧卧走去。这个时候木兔光太郎和赤苇京治才看到他背后的翅膀,羽毛已经因为这些天的修养长回来了些,但色泽暗淡,还有大片大片的肉翅裸露在外面,实在算不上好看。木兔光太郎明显惊讶的想说些什么,但赤苇京治牢牢的捂住他的嘴,阻止了他。实际上他自己也在震惊中,不过尚且能控制自己的嘴。
最终是黑尾铁朗打破了沉默,被别致的发型半遮掩住的神色变幻莫测,他干笑两声,把火锅电磁炉放在了餐桌上,又开了几罐啤酒招呼着两人。一场各怀鬼胎的火锅盛宴开始了。
木兔光太郎有很多次明显想问问萤的事,都被赤苇京治不着痕迹的打断,还有一次趁着黑尾铁朗转身的空隙用口型对他说别多问,但其实他用余光看见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感叹赤苇京治的贴心还是好好一场久违的朋友相聚被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好奇心干扰。
木兔光太郎和赤苇京治没有在黑尾铁朗家留宿,即便时间已经很晚了。或许原本有留宿的想法,因为顾忌萤的存在而被打消。黑尾铁朗他们道了别,而赤苇京治临走前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
最终,在他关门前,赤苇京治留下了一句话。一句他本可以视而不见不额外多说的话。
“黑尾前辈,或许应该问问它的想法。”?
他的声音像随着风散去,黑尾铁朗在玄关处愣了很久,直到萤从侧卧走出,扶着墙注视着他。它一向对外来者的到来入侵很敏感,或许是某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他不知道。
“萤。”黑尾铁朗说。
“或许我们该谈谈,我知道你听得懂。”
03。
捡到萤的那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黑尾铁朗没有加班,路过海岸附近,莫名的就想去看看,这个念头来的又急又凶,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提着皮鞋光脚踏进柔软的沙砾中了。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走了一圈,直到天将擦黑,已经能看到隐隐约约的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他才准备回去。
转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海浪声,黑尾铁朗又转回去,看到被波光粼粼的浪潮冲上来的不明生物。他趴伏在沙滩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凌乱的,被海水浸湿的金发,和赤裸着的身体,海水湿漉漉的挂在上面——如果没有那双羽毛掉的差不多的、伤口交错纵横的,破烂滑稽的翅膀。那么这应该是一个社畜见义勇为拯救溺水少年的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