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阵清风拂过,意外带落一截香灰。
香灰燃尽之后只剩微温,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暖意,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冬天。
青山寺的冬天真的很冷,那一夜也没有例外。俞惜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女孩手指攥着门框,悄悄打量着屋内。直到沈曼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敢推门进去。
小俞惜看着供桌上那缕还没散尽的青烟,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学着沈曼语的样子把香凑到烛火上点。
火苗舔上她的指尖,香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断成几截。
俞惜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残香,手指上水泡火辣辣地疼。她像是失去知觉,只是仰头看着那块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的木牌。
彼时的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变为这一块小小的木牌,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外婆都会接连离开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家,却只留她一个人。
她只知道香灭了,火苗烫了她的手指,姐姐不让她点香,不让她靠近。
小俞惜踮起脚,伸出手想去摸那块木牌。
但距离太远了。
她也只能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被火苗烫出来的水泡,然后蹲下来把那断成几截的香整整齐齐地放在供桌边缘。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进过往生堂。沈曼语每次来上香,她都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外。
而此刻,香灰落在她指尖,却是温热的。
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又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十五年前她踮起脚才能摸到供桌边缘,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不需要踮脚,就能平视她。
窗外又一阵风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晃动,然后重新稳定下来,笔直地升向晨光。
“姐姐,我来看你了。”
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把睫毛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陈靳白站在门外天井里,看着那缕从往生堂门槛后面升起来的青烟,和二十年前一样,在银杏树的枝丫间慢慢散开。
陈靳白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在门槛外面,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隔着一道门槛,一高一低。她跪在蒲团上,肩膀轻轻抖着,和当年跪在同一个位置的沈曼语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躲在门外。
窗外那阵风又轻轻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一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柔地在她发顶上拍了一下。
俞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往生堂。
陈靳白站在天井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俞惜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握住。
从青山回来之后,俞惜的状态也渐渐恢复。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深。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换了新叶,梧桐的嫩芽从米粒大小长成了巴掌大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阳台上的薄荷也抽出了好几根新茎,嫩叶从老枝旁边一簇一簇地冒出来,青瓷盆的边缘已经被叶片遮了大半。
单知彦的案子在一个多月后正式结案,井星灿打电话来告知后续处理结果。那批手稿经过鉴定后部分移交给了省博,作为西南建筑的补充材料永久保存。程愫因主动配合调查并交出剩余手稿,依法减轻了处罚。
青山寺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一些,但银杏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嫩绿的扇形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俞惜和陈靳白到的时候,沈曼语正站在画室窗前整理整理手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啦。”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放在画案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那幅《知秋》——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一只低头理羽,一只侧首回望。画面左下角那方“听语”朱红印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傅,星灿说案子结了,所有和单知彦无关的涉案物品都会归还原,还有一些零碎的手稿还需要时间评估一下。”
沈曼语低下头,手指隔着照片在画面上那方朱红印章上轻轻抚过。
“好,麻烦你们了。”沈曼语把画小心地放在画案旁边,转身从笔架上取下那管惯用的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师傅要画画吗?”俞惜问。
“嗯。今天天气好,想画几笔。”沈曼语悬腕在纸面上落下一笔淡墨,笔锋侧过,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弧线,“我在山上住两天,正好把东西都收拾一下。这次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俞惜和陈靳白沿着回廊往后山走。青山寺的银杏年岁久远,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和秋天满树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