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他突然想起,长庆七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大齐定都金陵,一路北上的玄戍军,大多是吃着稻米,听着吴侬软语长大的。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凶的白色,也不过是漫天柳絮,又或是一场落地即化的残雪。
可漠北的冬,却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自那年九月起,这片荒原就被霜刀割开了口子,从此大雪经月不息。
正午的日头应当正盛,可在那铺天盖地的暴雪之下,天色都暗了几分,营地里巡逻兵的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交班了,没什么异常。”
“再过一刻钟怕是要起大风,楼岗上的都把眼珠子抠出来盯紧点。”
两支小队错身而过,甲胄声渐渐远去。
就在那短暂的空隙里,一道身影贴着营帐掠出。
谢无忧压低身形,避开所有视线死角,在错落的帐子间轻巧穿梭。直到靠近一处偏僻的营帐,他才收住脚步。
他余光飞快扫过周遭,确认四下无人,才将手指弯成圈抵在唇边,送出几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
没过多久,那厚重的毡帘挑开一个角,一个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那小鬼眉目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猫着腰钻出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紧巴巴地朝四周打量。
小鬼转了半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正纳闷呢,一颗小石子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他的脑门上。
小孩吃痛,一把捂住额头,立刻抬头去看。
谢无忧正懒洋洋地蹲在营帐顶上,笑得眉眼弯弯,他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腓腓。”
“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腓腓!我有名有姓,我叫叶平笙——”
说着叶平笙气鼓鼓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谢无忧头上扔过去。
谢无忧抬手,两指一夹,稳稳地将那石子夹在了指缝间。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大步上前,一把捂住了那张还在碎碎念的小嘴。
他低声道:“嘘!小祖宗,小声点,你再这么大嗓门,真想把巡逻队招来请咱俩喝军棍茶啊?”
叶平笙挣扎着掰开那只热乎乎的大手,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谢无忧!你这回又找我干什么?”
“直呼大名,真不礼貌,”谢无忧蹲下身,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子,语气慢悠悠的,“我问你,你几天没吃肉了?”
叶平笙捂着再度受伤的额头,想了想,小声道:“……十多天了吧。”
“这不就对了。”谢无忧松开手,顺势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你看看哥哥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十天不见肉,像话吗?走,跟我去打点野味,给大家开开荤。”
叶平笙一皱眉,小声嘟囔:“程将军前两日才刚训过你,叫你少出来瞎转悠,你这么快就忘了?”
谢无忧一笑,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点,“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叶平笙抿着嘴,明显还在心里掂量。
下一瞬,谢无忧就把人往胳肢窝下一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山野。
一出营垒,凛冽的寒风登时刮得呼呼作响。
叶平笙眼看贼船已上,索性心一横,嗓门也跟着风声拔高了几分。
“谢无忧!你干什么!我还没答应要去呢!”他在谢无忧胳肢窝底下乱蹬着腿,扯着脖子喊,“程将军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