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苍茫荒野中走走停停,夜色褪去,可四周依旧荒凉得见不到半个人影,更别提杜婆口中的驿站。直到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微光,路边的景色才勉强在薄雾中现了形。
谢无忧本还闲闲晃着,忽然停住脚步,往路边一蹲。
“这儿有块牌子。”
那木牌粗陋得很,一截旧木板插在泥里,风雨打久了,颜色发黑,边角烂得参差不齐,孤零零立在道旁。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顺着那牌子望过去。昏暗的天光缓缓铺开,越过官道,漫上荒坡。眼前山石嶙峋,坡面起伏不平,就在那一片灰褐之间,密密麻麻立着无数木牌,高的低的,歪的直的,一层挨着一层,往远处延去,没入薄雾里,看不见尽头。
谢无忧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牌子,该不会都埋着人吧。”
净舟点头:“我们怕是走进朔方山旧战场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前走,穿行在这些高低错落的木牌间。
山谷之中没有风,很静。空气沉沉压在身上,说不清楚是阴森,是可怖,抑或者只是悲伤。
“喂。”谢无忧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按你们地府功德簿的算法,这里的将士,生前手里都沾过人命,是不是死后都得去下地狱?”
“那自然不是,保家卫国而亡,本身便是功德。判官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战功卓著的将军。”
“那我呢。为什么我没有功德?”
他也死在战场之上,和这数万骸骨一样,曝尸荒野。
净舟摇摇头:“功德簿上这么写,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找到尸体就能知道。”
谢无忧似真似假地问:“那你相信我是个好人吗?”
净舟指腹慢慢摩过拇指的侧面,淡淡开口:“我并无信或不信。我是判官,判官只看证据,不谈人心。”
谢无忧被这意料之中的回答哽了一下,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无情无义。”
说话之间,日头越过山脊,一束晨光倾泻下来。
谢无忧转头往山间一瞥,山野之间,晨光彻底铺满了整座山脊,金辉照在那万千错落的木牌上。
青山无言,处处埋忠骨。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撞进无尽灯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冷若深潭的眼,此刻却被满山的晨光映得柔了些。
净舟道:“走吧,证据自己会说话。”
天光已然大亮,晨雾在日光下消散,眼前的路渐渐清晰开阔起来。
两人又顺着路走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余光压低下来,远处地势起伏之间,才露出一角低矮的屋檐。
那屋舍搭得粗陋,后头的马棚里拴着两匹高头大马,毛色顺亮,一看就是能长途奔行的快马。
屋旁支着个茶摊,几张木桌油光发亮。一个包着头巾的老汉弓着腰往炉子里添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傍晚的风里飘散开来。
这大约就是杜婆所说的驿站了。
谢无忧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老汉擦着桌子,远远见官道上来了人,立刻直起身来,手里的布帕一甩,声音热络:“二位走累了吧!天干地燥的,来坐坐,喝口茶润润喉!”
谢无忧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净舟:“坐会儿,走这半天嗓子都要冒烟了。”
老汉忙不迭地把人请进了茶铺。此时铺子里还散坐着几桌客,大多是些皮肤黝黑,赤着膀子的脚夫和驿差。
谢无忧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坐,连灌了三大碗粗茶,又叫了许多吃食,才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那老汉拉了把凳子坐到一旁,眼珠子在那两人身上打转。那些常年奔波的伙夫商贩见得多了,可像这二位这般模样的,委实罕见。尤其是后头那位,虽穿了身粗布长衫,依旧是气度不凡。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啊?”老汉眯着眼,试探着问道,“这长岭荒无人烟的,怎么跑这来了?”
谢无忧搂了一筷子酱牛肉:“老先生见多识广,不如你来猜猜。”
“你看着像是漠北人。”老汉打量了谢无忧一番,又转头看了看无尽灯,“这位嘛,我倒是一般不怎么能见着这么……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