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挟着男人折返时,长风过岗,孤零零的矮坟前,人群已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人还坐在那里。
杜婆不哭也不喊,就只是木然坐着,静静烧着黄表纸。
火光明灭,纸灰与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儿,被风卷得四处飘。
身后脚步声接近,杜婆猛地回过头来。等看清来人是谢无忧和净舟,她脸色顿时变了:“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想做什么?”
谢无忧没急着开口,只把那汉子往前一推。
那汉子踉跄了一下,忙帮着解释道:“杜婆,这两个人不是官府派来的,是来寻旧友的。说是那朋友七年前冬天死在了朔方山,前两日托了梦,哭诉尸骨未寒,非要他们寻过来。我想着七年前冬天,那不就是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那年嘛。”
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难道说大齐赢了?
居然还真如阿顺所说,这仗打赢了?
他正想着,杜婆将信将疑地瞥了两人一眼,显然是不信。
谢无忧忙道:“阿婆,您今日说我身上穿的是死人衣服,您见过衣服的主人吗?”
杜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谢无忧脸上打了个转,狐疑地皱起眉:“那衣服不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说来您都不一定信,”谢无忧一指净舟,言之凿凿,“他上个月做了个梦,梦见我那朋友,醒来这件衣服就在他枕边了,你说这事怪也不怪?”
这话编得离谱,可杜婆竟没有反驳。
荒漠孤远,天高野阔,人命贱如草芥。世人抓不住浮世安稳,心寄亡者庇佑,才能得一点慰藉。
她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便抬头去看净舟,比起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一旁那位气度非凡的青年,显然看起来更靠谱些。
察觉到视线,净舟只好附和谢无忧的信口胡诌,道:“确实如此。”
杜婆沉默了良久:“你那件衣服,我确实见过。”
“在哪?”谢无忧神情一震。
“在朔方山的山坳口。那人,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年纪和你们两个差不多,身高……”说着她抬头看了看,一指谢无忧,“和你一般高。”
“那里满地都是尸体,唯独他穿得和旁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披甲胄,就穿了一件也不是军中制式的棉衣,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了。我一开始当他是赫连人,可翻过来一看,倒是汉人长相。他死在山口,四周横七竖八叠着的,全是被削首断肢的赫连人,那场面瞧着,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两人:“你们当真是他朋友?”
谢无忧直接略过了死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他闻言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抬眼去瞥净舟,用口型悄悄比划:我真厉害。
净舟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这股没正形的劲儿,转而对杜婆道:“我们是在找他,杜婆知道他埋在哪里吗?”
“归云村往南五十里,顺着官道一直走,在朔方山山坳口前头。如今大齐在那儿设了驿站传递军报,他就埋在驿站后头的山坡上。我给他立了块牌子,远远就能看见。只是……”
她皱起布满褶皱的眉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谢无忧:“只是我亲手把那人埋了的,入土为安了这么些年,又怎么会尸骨未寒呢?”
谢无忧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他总不能告诉杜婆,刚才都是他瞎掰的,而那个死在山坳口的人,此刻正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当年的死状。
“也许漠北风沙大,这些年过去,给大风刮开了,杜婆别往心上去。”
他嘴上打着哈哈,一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心里不免松快了几分。
才到人间一天半,就找到了尸体的下落。
只要把自己刨出来,或许前世那些事也能跟着想起一些来。到时候查清前因后果,万一他当真是什么功德无量的大将军,回了地府,不用说投个好胎了,说不定还能讨个一官半职当当。
最好也做个判官。
到时候同那闷葫芦平起平坐,看那人还敢不敢拿脸色给他瞧。
谢无忧啊谢无忧,看来老天爷还是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