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说了我不会再用家里一分钱。”顾洵仍旧插着兜,但站直了身子,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增加底气,“我学艺术,和老顾家的理念相悖,我也不配用你们赚的钱。”
方兰大抵是真的疲惫了,镜片都有些遮盖不住她的黑眼圈。高跟鞋退后两步,她自上而下地观察起这个已经不知不觉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儿子。
对于一件事情执着不肯放手的特性,可能也是像了她。
“听说只卖出3000刀,你那三瓜俩枣,交完学费、买完画具,剩出的钱有多少供你挥霍?”
她伸出手,一个个算过去,“你的吃穿,房子的水电,机车汽车的油钱,跟朋友的聚餐,你哪点离得开钱?”
“你非要跟我们犟什么?我们难道会害你吗?”
今晚方兰情绪激动得有些异常,顾洵怀疑是工作上的事影响了她的情绪,便也没出声反驳她的话,任由她发泄。
成年人是需要发泄口的,在失去了父母安慰的权利,独自挑起工作和教育孩子的重担之后,压力或许比看到的要多。
方兰和桑凌到底是不一样的,顾洵自诩是比桑璇还要让人头疼的那类孩子,但方兰没有偏心过任何人,也没放弃过他,不管是因为名声还是真的母子情。
顾洵垂头看向地面,他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也决定暂时抛开反驳的权利。
“我就想你安安稳稳地上完学,考个编制,不行你就跟你爸一样,去做律师。”
“总管有个男生的样子,有正经专业,有正经工作,这才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做的。”
“你才23岁,想学画画以后有的是时间,可前途只有一次。”
“卖画得来的那几个钱,是,你可能可以养活你自己,少吃一点,少花一点。但你以后呢?以后你结了婚养得活谁?”
语气温和的道理,比厉声苛责更容易让顾洵心生犹豫。而所有的不屑在听到“结婚养不活妻子”时彻底动摇。
“妈妈知道你喜欢桑桑,也知道你不喜欢你爸爸把桑桑和她母亲混为一谈。”方兰深吸口气,继续说,“所以为此你得更加努力给她赢得一个不会被人欺负的背景,不是吗?”
看着顾洵陷入沉思,方兰乘胜追击。
“你知道当时京市对于桑凌的说法有多少吗?难听的好听的,比比皆是。是桑璇爸爸出面给了她反驳负面言论的底气,也真正成为那个托举起她的人。”
直到方兰最后一个字落下,顾洵才轻声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反驳,“可桑璇不需要别人托举,她很优秀,她有自己的天地,她是自由的。”
“那好,你了解过你们这个行业每年的侵权纠纷、合同纠纷吗?”
“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能成为她的伴侣,能够眼睁睁看着她被官司缠身而无力为她贡献什么吗?”
两句问句结束,空气好似被低温凝固住了一般。方兰提出的问题就算再不想面对,也是事实。作为圈内人听到的各路消息就足够多,甚至还有和画廊闹出纠纷的例子。
房门的吱呀声打算顾洵准备妥协的话,挂着外卖的门被推开,桑璇急匆匆踩着拖鞋就往外跑,一手横在了顾洵和方兰的中间。
这是桑璇第二次与她面对面。
方兰的形象气质都很好,穿双低跟皮鞋都比桑璇个子高。
在她小时候常听有人开玩笑说,父母都高容易负负得正,可顾洵确像是把他爸妈的优点都给遗传到位了,没有一处是负数。
“阿姨,就算那画卖的钱,确实不比您和叔叔工作赚得多,但至少证明,他的价值在画作上能体现出来,是能被陌生人看见的。”
桑璇戴着的那顶毛绒小狗帽子还不停往下滑,不得不收回手把挡住视线的帽子往上推推,“真的,您别打他。”
“我,打他?”
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把母子俩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兰顺着那帽檐下的杏眼看向自己正要拨弄刘海的手,哑然失笑,“桑桑,阿姨虽然讲话尖锐了些,但是从来不打孩子的。”
桑璇眉心蓦地一松。
今天的方兰好像跟从前的那个方兰不同,像是被夺舍了。
难道是终于良心发现,要对自己的儿子好一点了?
方兰继续自己拨开刘海的动作,又伸手将那顶小狗帽子摆正,解救出桑璇的眼睛,“阿姨最近经历了不少事,也会慢慢自省整改的。”
像是在对桑璇解释,又像是在讲给顾洵听,表明自己的转变。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没钱了跟我说,别跟你姑姑要,她也过得不容易。”方兰最后对着桑璇露出一个较为柔和、与那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笑,“下回有空到奶奶家去吃饭,阿姨下厨。”
桑璇呆愣愣地目送着方兰进电梯,看着那人抬手和她挥别,她也反射性挥了挥手。在电梯合上,降到下一层时,她拧着眉转过头,“诶?你妈妈今天不一样诶。”
“嗯。”顾洵垂眸睨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卖的画没他们工资高?”
“我,我这是知己知彼。作为同行当然要了解一下你的画是被多少钱买走的啊,这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