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从他那小徒弟贺兰臻那儿得知他那师兄之主子摄政王的王妃恐因中蛊药之术而失了记忆,而皇上却暗中想要将王妃记忆恢复,他便立即投石问路,拜到天子脚下,请缨为天子分忧。
之于师兄对王妃种下的噬心蛊,危立人有十足把握可以解除,当然,其中风险亦有之,那便是一旦噬心蛊与宿主建立共生关系,杀死噬心蛊便如杀死宿主,解蛊者需要在此九死一生中为受蛊者寻得生机。
危立人自诩凭他的医术要保下受蛊者的性命并非难事的,可谁能想到王妃根本一心求死?
以王妃目前的情况,假若她仍不寻求生机,只怕一个晚上也熬不过去。
念及此,危立人咬了咬舌头,叫疼痛刺得他找到求生的渴望。
他颤颤巍巍咬着大舌头,抬起眼,“皇上,小人已然尽力,但娘娘若一心不想活,小人即便打通娘娘全身筋络,也推不动她身上气血运行。”
他斟酌着词句,道:“皇上或可试着在娘娘耳边说些能叫她有活下去念头的话,也许可帮助娘娘度过此次难关。”
危立人听过一些皇家秘辛,也得过好徒弟的仔细讲解,遂知道床上躺着那位与先帝、现摄政王、现皇帝的一些纠葛。
想必,能叫娘娘有活下去念头的唯一希望,便在那摄政王身上罢。
危立人审慎注意容祎面上表情变化,一阵青一阵白,他忐忑了好半晌,才在刘总管的眼神示意下,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容祎、刘芜和跃动的烛光。
“要不”刘芜还是开口谏了言,“要不皇上还是提一提摄政王?”
容祎闻言先是未动,却是在过了足足半刻钟后,忽而大笑,叫刘芜一惊一乍,也吓了一跳。
“提一提皇叔?”容祎自嘲般笑着重复刘芜的话,又道:“只是提一提皇叔,有用么?”
言罢,容祎忽地倾身靠前,附于代之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若敢死,我立即下旨砍了他的脑袋。”
这一句话,是容渊曾对代之说过的话。
*
五更天,天色尚未大亮,世界沉浸在一片暗暗蒙蒙之中。
凤宁宫前厅,朱门大敞,深冬腊月的风呼呼往里灌,装了一室的寒。
千烛灯未点,叫屋内更加漆黑,唯独的一抹东方鱼肚白钻入殿内,却将内里之人的面色照得更加惨白,再加一股淡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直教人觉得走到了阴曹地府。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中终于有人发话。
“嬷嬷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细看,是坐在高堂上的审判官在说话,只不过,台下无一人应答,叫审判官静默了几晌后哄然大笑。
“想来,嬷嬷还是不知道自己有错。”容祎声音自嘲,“嬷嬷向来自作主张,是不需要将朕这个主子放在眼里的。”
“老奴不敢。”台下屈嬷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疼痛的喘息,“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
“为了朕?”容祎又次放声大笑,“你明知仓促恢复母后记忆会有何种后果,更知道人命只有一条,朕赌不起,你还铤而走险酿出此大祸,这便是为了朕?”
危立人早有言道,杀蛊有风险,不可一蹴而就,是以,既然已经对代之用了药,只需静候她的记忆恢复便可。
容祎特地差使屈嬷嬷这个照顾过代之的老人陪在她身边,适当带她走走熟悉之处,将将熟悉的事情,循序渐进,先从些日常些微平淡之事开始寻找记忆。
可这老婆子却厉害得很,直拿父皇和代之的东西来激她,可不是将代之往死里逼么?
若非那危立人确有两把刷子,代之如今又如何?
想到此,容祎只觉一阵后怕。
他再看向下方那背脊挺拔而跪的屈嬷嬷,半息,面色更加阴郁。
这老婆子口口声声为了他好,实际是倚老卖老,根本不将他的话听入耳中
不过,没什么好辨的,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真正效忠于他呢?
他,一个卑贱侍婢生的儿子,一个从来不被父皇正眼以待的儿子,一个靠着叔父座上皇位的天子,一个根本没有实权的天子。
谁看得起他?
是父皇?是皇叔?是朝臣?是百姓?还是面前这个看养了他二十年的老嬷嬷?
都不是。
曾真心对待过他的,只有代之一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