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祎每日依时到她所在宫殿同她用膳,偶尔还摆开桌案于她那宫中批阅些奏折,就像往日在王府里,容琛陪着她那样。
代之很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与关系,是以,她能避得开便尽量避着容祎,总之,两人相谈鲜少,左不过,容祎问她身体情状如何,她旁敲侧击向容祎提要出宫一事。
但容祎对代之请求的反应全不像个皇帝,竟笨得似完全听不出代之话中意一般,只在许多次问询中才回应她些许,道是等太医将她身上病症治好,他自会放她来去自选。
可代之在宫中呆了整整七日,全没见过什么太医、名医,她见得至多的,只有那位容祎特派给她的屈嬷嬷。
代之无法,只能先迁就容祎的“孝心”。
左不过,即便不能在宫中将病症治好离宫,等容琛凯旋而归,也会来宫中接她。
她全没必要在此时先同皇帝闹翻了脸面,最后落得因为她,他俩叔侄两看相厌的地步。
不过,说来也怪,代之自认从前不曾到过宫中,自然与屈嬷嬷不曾相识,然她与这嬷嬷竟自有一番熟悉感,且那嬷嬷对她的习性了解不输春娘。
譬如晨间一杯牛乳需有三分咸六分温,又譬如盘发活髻只能高颈三分,还譬如用膳蘸酱必要添醋一碟
代之一些细小癖好,屈嬷嬷无一不知,无一不周到。
若非要说这嬷嬷有什么比不得春娘的,那便是春娘知晓代之最厌龙涎香气味儿,而屈嬷嬷却是每日必要将代之衣物拿龙涎香熏得重味儿难闻。
代之几次屈嬷嬷道是不喜欢龙涎香,但屈嬷嬷固执己见,只说多用便就习惯了。
代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终只能将厌恶龙涎香这算不上大事儿的不喜藏下,随了屈嬷嬷去,继而也就得到了屈嬷嬷对她的更多优待。
譬如,领她在这宫中走动走动叫她不必太过孤单寂寞,她也好顺道问一问宫里宫外是个什么情形,她又为何会忽然被转移到了宫中。
屈嬷嬷能告知代之的细节不多,但代之还是晓得了她所下榻的这座宫殿唤作“凤宁宫”,是先帝皇后,也就是容琛以及她的皇嫂所住的宫殿。
代之以为她并不应该僭越擅住于此,但屈嬷嬷道是宫里再无一座宫殿能同凤宁宫一般日日有人打扫,能即时腾挪出来予人暂歇,遂叫代之不必介怀这宫殿旧主,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但代之实在安心不了,因她这些日子又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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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代之实在安心不了,她这些日子又做梦了。
从前梦境虚幻,无有实质,容琛说那是药物篡改的梦境,不可尽信,于是,代之对梦境的真实性便有三分相信而怀疑到七分,再到后来,发现所有虚幻皆无所凭依,便以为容琛说的不无道理,不再找寻证据验证那些莫须有之物。
然在宫中这七日,许久不见之梦境又回来寻她,且从前那虚幻中的模糊人脸模糊景色竟一次比一次清晰,更与白日所到之凤宁宫各处完全重叠。
代之糊涂了。
容琛当不会骗她,可她如何巧合梦得凤宁宫?难道她从前独自到过这宫里?
代之愈想心底愈不踏实,以致脚底生出寒意带起风,叫她脚下踉跄。
她好不容易站定,立于莲池边上,然才想垂首缓一缓发懵的脑子,却倏然瞧见池中自己的脸——面若满月,朱唇青黛,流苏闪闪,金冠加冕,繁华无尽。
代之晃了神。
这并非她今日妆发!
正待代之还要细看水中人影,一条通身金黄的小花鱼蓦地从深水中浮出,钻出头来,毁了镜面,撞破代之遐思。
代之猛一睁眼,水镜中哪里还有繁华贵妇?
她素净的脸蛋透着些许晦暗之色,被金鱼的花尾巴一摆,便就碎落湖中。
代之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自己做了几日梦便疑神疑鬼,难怪容琛宁愿她喝药也不愿叫她为了恢复记忆或是怀子而断药。
她无意识撅了撅唇,哀怨小眼神追着小花鱼蹿动。
冬日莲池无花,但宫人仍旧将满池莲叶修剪停当,仿似给池水盖上了张绣满莲叶的花布,而那小花鱼便机灵而自在地穿梭于花布之下,若隐若现。
代之一时又叫小花鱼带去了神思,视线追着它直至其消失在莲池另一方尽头。
代之缓缓举目,又见一飞扬八角之兰亭侧立于池边。
这几日,代之虽于凤宁宫中走动,但多不过于寝殿外一里内,如今日这般行至小花园之远还属第一次。
代之无意探寻过多宫中阴私,有些地方能不去便不去,毕竟她这些年正因畏惧深宫高墙才从不踏入皇宫一次即便这凤宁宫似经人特意改造,不似宫殿却更像更像河西一带富有人家的小庄园,对,就是小庄园。
代之心里惊叹,面上却不显,而是与屈嬷嬷道:“我乏了,今日就到这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