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骞身后的一名年轻汉子正要反唇相稽,却给这吐谷浑的王族高手打手势截住,淡然笑道:“小弟到中原来,求的非是游山玩水的写意日子,多谢寇兄关心。至于第二个原因,是小弟想破坏铁勒人的阴谋,不想让曲傲、突利之流诡计得逞。而最后一个原因,则是想看看三位有没有闲情时间,移驾到敝船上喝酒聊天直至天明?”
跋锋寒仰天笑道:“伏兄两个好意心领了!现在我们只想找个宿处,好好睡他一觉。请了!”
伏骞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点头道:“三位果是英雄了得,伏某佩服。”
船桨运转,巨舟就那么倒退开去。然后灯火倏灭,没入河弯的暗黑处。
车轮驴蹄与地面接触交杂而成的声音,从下方街上传来,寇仲伸个懒腰,睁眼坐起身来。徐子陵早起了身,正立在这位于洛河北岸的钟鼓楼栏沿处,远眺跨河而过的天津桥,只不知是否仍回想昨夜遇上师妃暄的情景。跋锋寒在盘膝打坐,似对身外的事无觉无知,斩玄剑平放腿上。寇仲跳将起来,移到徐子陵旁。楼外细雨绵绵,整个洛河两岸全陷进白茫茫的一片里。
寇仲大力呼吸几口清晨夹杂水雾的空气,俯瞰远近烟雨迷蒙的景象,叹道:“真好!我们仍然活着,还睡了一大觉。”
徐子陵见他左手在把玩挂在胸前的链坠,奇道:“为何你对这坠子忽然有兴趣起来?”
寇仲欣然道:“忘了告诉你,昨晚我见过它的原主人。”
徐子陵愕然道:“你见过楚楚?”
坠子乃当年在翟让的大龙头府,楚楚随翟娇避难,临别时着素素交给寇仲的。想起此事,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寇仲当下把昨晚给翟娇找上的事说出来,然后道:“李密该是气数已尽,所以出现翟娇这令他意想不到的大敌。翟娇有个叫宣永的手下,绝对是个人材。”
徐子陵点头道:“李密杀翟让是大错特错的一步棋,换了是你仲少,会把翟让摆上神台,让他只占个虚名,实权则握在自己手里,到真得了天下才请翟让退位,就不致出现下的大漏洞。如今你准备怎样利用?”
寇仲胸有成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与翟娇约好,由她供给我所有关于李密动静的消息。哼!他李密最擅搞情报和伏兵,我这次将会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只要他中了我的诱敌之计,天下将再没有他的份儿。”
徐子陵皱眉道:“若王世充因此坐大,对你该没有什么好处吧?”
寇仲笑道:“这恰好是最精彩的地方,现在人人认为王世充斗不过李密,所以独孤峰敢公然与其对抗。更妙是王世充自己都没有信心把握,故而秘密与李渊修好,齐抗李密,使李世民那小子敢到洛阳来扬威耀武,可是一旦王世充大破李密,王李之盟将不攻自破,那时王世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挡着李小子不让他得逞,而我们则可携宝返回南方,从老爹手中取回竟陵,那时可北可南,天下将是我寇仲的了!”
寇仲颓然道:“有很多事不想那么详细会好些儿的。所谓成事在天,我等凡人除了尽力而为外,还可以干什么?”接着岔开话题道:“我待会去见王世充,你们又到哪里去?”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今天怎都要跟紧老跋,因为突利很可能拣他落单时下手。”
寇仲叹道:“你好像忘了我们是曲傲杀子大仇人的样儿。昨晚他没来寻仇,已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凝望进铺天盖地,随风飘降,无边无际的蒙蒙雨粉,悠然道:“你的记性不好才真,今晚伏骞将与曲傲在曼清院再决雌雄。此战关乎到曲傲一生的荣辱和铁勒人的声誉,所以曲傲必须养精蓄锐,把其他所有事情抛开,好应付今晚的决斗。”
寇仲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道理,只不知这个突利性情如何?听说他和李小子交情甚笃,李小子大有可能会助他一臂之力。”
徐子陵道:“不知是否因与李世民一向关系良好,致使我们下意识低估了他的厉害。事实却是自他于太原起兵后,一直战无不胜,若非有惊天手段,如何办到。假如他肯定和氏璧在我们手上,说不定会对我们采取什么雷霆手段。”
寇仲轻松地道:“谁敢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至少王薄那老小子相信我们的话。”
徐子陵的脸色阴沉下去,冷冷道:“李靖该心知肚明是我们偷的。因为他见过我戴上面具后的样子,故而知道我有化身其他面目的方法。”
寇仲双目寒芒一闪,说道:“所以如若李世民向我们追讨和氏璧,正代表李靖不念旧情,把我们出卖。那时跟他可再没什么兄弟之情好说了。”
徐子陵叹道:“李靖虽有负素姐,却非是卖友求荣的人,我可能只是白担心。不过师妃暄曾指出李小子下面高手如云,又成立了个什么天策府。所以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
寇仲呆了半晌,忽然道:“你猜有没有人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呢?”
徐子陵沉思片刻,肯定地道:“理该没有。自吸取了和氏璧的异能后,最显著的进境是在提气轻身方面,凌空换气易如反掌。为今即使是宁道奇想跟踪我们,亦不容易。”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们真蠢,竟不懂利用这优点。假如我们能把这优点尽情发挥,那即使敌方人多势众,也围堵不住我们。”
徐子陵虎目亮了起来,熠熠生辉,但没有说话。
跋锋寒的声音传来道:“两位兄弟,有没有兴趣到董家酒楼喝杯热茶?”
董家酒楼闹哄哄一片,三人在一角坐下,颇有从地狱重回人间的感觉。
伙计递上香茗杯筷离去后,寇仲竖耳细听,笑道:“十桌有八桌人都在谈论昨晚的事,戒严令的确是由王世充颁下的。这家伙确不知是什么居心,好像嫌我们的敌人不够方便似的。”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猜到一个可能性,可解释王世充为何这么做。”
此时伙计端上糕点,待他去后,寇仲把大头凑近徐子陵,说道:“快说!”
徐子陵叹道:“王世充可能是应李小子的要求这么做的。”
寇仲剧震道:“那岂不是李靖真的出卖了我们?”
这句话乃最合情理的推论。李世民绝非不讲情义的人,只有在肯定是他们破坏了他和师妃暄间的好事,始会采取激烈手段对付他们。而环顾洛阳各大势力中,只有李世民使得动王世充,因为王世充现在不愿开罪李阀,否则就成陷身于东西受敌的恶劣局面。李世民或者仍有点念旧,不想正面与他们交锋,但为师妃暄稍作安排,让她可放手对付三人,却是可以理解的事。
徐子陵叹道:“只是个猜测,希望实情非是如此吧!”
跋锋寒忽然开腔道:“寇仲你见到王世充,不妨直言相询,看他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