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把吉他递了过去。
刘洋接过吉他,抱在怀里的姿势像抱著一只不听话的猫。琴头朝下,琴身歪著,六根弦在他手里发出了几声刺耳的噪音。他用右手食指在第六弦上拨了两下,嘴里哼著“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拨出来的音却完全不在调上。
“行了行了。”孙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把吉他拿回来,“你还是回去练练再说吧。”
刘洋挠挠头坐下了,一脸“我觉得我弹得挺好的”的无辜表情。
“还有谁想试试?”孙老师抱著吉他,目光扫过全班。
没人举手。
“那这样,我弹一段,你们听听。”孙老师坐下来,把吉他放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拨弦。一段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轻快、明亮,像是夏天的风。
林书白对音乐没什么研究,但他得承认,这段旋律挺好听的。他的目光落在孙老师的手指上——那些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肚压著金属丝,弦被按下去,贴住品丝,发出准確的音高。
一根弦,按下去,弹起来,就是一段声音。
孙老师弹完一段,站起来,把吉他递给前排的一个同学:“传下去,每个人摸摸,感受一下。”
传到林书白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以后了。
他接过吉他。
吉他不重,木头的质感很舒服。他的手指先碰到琴身,光滑的漆面,冰凉的。然后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琴弦上。
六根弦,粗细不同。最细的那根绷得最紧,按下去的时候勒得手指疼。最粗的那根松松的,拨一下会嗡嗡地响很久。
他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从第六弦滑到第一弦,金属丝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触发关键词】
【希望+弦】
【《命若琴弦》(史铁生)】
莽莽苍苍的群山,两个瞎子,一老一少。老瞎子手里拉著三弦,小瞎子跟在后面,两个人走村串户,说书为生。
老瞎子的师父告诉他:你只要弹断一千根弦,就能从琴匣里取出药方,治好你的眼睛。
老瞎子弹了一辈子。
弹断一根,他把断弦收起来,像收一根金条。一根,两根,一百根,五百根。弦断了再接上,接上了再弹断。他弹了五十年,终於弹够了一千根。
他打开琴匣——里面没有药方,是一张白纸。
他坐在山崖上,坐了一整天。风吹过来,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能听见。山下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什么都听见了。
然后他回去找到小瞎子,说:“我记错了,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
小瞎子信了。
老瞎子知道那个药方是假的。但一个人活著,总得有个念想。弦断了可以接上,念想断了,人就真的瞎了。
林书白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从最初的手錶触发《麦琪的礼物》,到后来的桃子、橘子、蛛丝、儿童画、纸箱照片,每一次触发都伴隨著一大片文字涌入脑海。刚开始还会心跳加速、瞳孔放大,现在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接收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刘洋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还比划著名弹吉他的动作:“书白,你刚才摸吉他的时候表情特別严肃,跟老陈批作文似的。是不是也觉得那吉他手感好?”
“嗯,手感好。”
“我跟你讲,我回去让我爸给我买一把,我认真学。学会了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