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低头,对上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气声:"别说话,别动。"然后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户上。二楼,不算高,下面是隔壁楼的铁皮棚顶,跳下去运气好摔不残,但沈星不行。
门外的叫骂声忽然停了。沈言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挪到了窗户下面,接着是几个人压低声音的议论。然后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来:"二楼!那个带小孩的从窗户跳下去了!往巷子口跑了!"
沈言浑身一激灵。他根本没有跳窗。那声音是假的,是故意诈他。他太蠢了。
下一秒,门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沈言眼睁睁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从门框上脱落,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门口逆光站着四个男人,打头的那个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一张脸上横肉堆叠,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
"哟,沈少爷,好久不见啊。"
沈言下意识把沈星的脸按进自己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可他身后是墙,退无可退。他咬了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句:"强哥……我、我在攒钱了,真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时间?"阿强慢悠悠走进来,皮鞋踩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碾在沈言的心上。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啧啧两声,"沈少爷,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嘛。你说你图什么?陆老板心善,没把你往死里逼,你就这么报答他的?这钱你到底还不还?"
"我还,我还……"沈言的嘴唇在哆嗦,"强哥,你给我指条路,我干什么都行,真的,你让我洗碗端盘子搬砖,我都能干……"
"洗碗端盘子搬砖?"阿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跟身后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阿强笑够了,抹了把脸,走到沈言面前蹲下来,金牙在日光灯下晃得扎眼,"沈少爷,你当五百万是大风刮来的?你打工?你打一辈子工能挣五百万?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坑了陆老板多少钱,光那笔生意黄了,陆老板就亏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沈言眼前晃了晃。
五百万。沈言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数字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多到他的脑子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住没倒下去的,只觉得怀里的沈星在轻轻拍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小小的手掌隔着T恤传来一点温热。
沈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住下嘴唇,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不能哭,不能在沈星面前哭。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阿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身后一个瘦高个说:"老四,把咱们那个计划跟他说说。"
瘦高个凑过来,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沈少爷,陆老板对你爸是一肚子火,但你吧,你毕竟是个小孩儿,老板也没真想把你怎么样。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城东那块有个拆迁小区,住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拆迁款,儿女常年不在身边,最好下手。"
沈言愣住了:"下……手?"
"啧,"瘦高个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傻啊?你先去跟那老头老太太搞好关系,嘘寒问暖送吃送喝,认个干爹干妈,等混熟了再开口借钱,他们能不给?那些老东西手里少说几十万,你弄几个就差不多了。"
“弄几个?这不是骗钱吗?”
阿强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怎么,不愿意?沈少爷,你欠着五百万的债,还挑活儿干?我就问你,干不干吧。"
沈星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沈言低头看去,沈星正好仰着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她才五岁,可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了。她学会了在陌生人面前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学会了在哥哥发抖的时候用小手拍拍他的后背。她原本是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去幼儿园要司机开奔驰送,穿的是意大利代购的公主裙,书包上挂着施华洛世奇的水晶挂件。可现在她穿着哥哥从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回来的棉布裙子,住在连窗户都打不开的出租屋里,跟着哥哥吃煮不熟的方便面,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沈言深吸了一口气。
"我干。"他说。
阿强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记住,先把人哄好了,别一上来就提钱,那些老东西精着呢。"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言,别想着跑。你跑了你妹怎么办?陆老板虽然没说要你的命,但你一跑,那性质就变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门被虚掩上了。几个人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渐渐远了。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沈言维持着抱着沈星的姿势在墙角蹲了很久,直到两条腿都麻了才慢慢松开手。沈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脸被闷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哥哥,"她很小声地问,"我们要去骗人吗?"
沈言低头看着她。他想说不是,想说哥哥不会骗人,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揉了揉沈星的头发,勉强扯出一个笑:"星星,你乖乖在家看电视,哥哥明天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沈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从板凳上爬下去,走到电视机前面按下开关。屏幕亮起来,播的是某卫视重播的动画片,天线宝宝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背景音乐欢快又滑稽。沈星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沈言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下来,他把手伸进去,冷水激得他一哆嗦。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最近通话记录——两年前那个打不出去的号码早就沉底了。他没删,但也没再拨过。他又往下翻,翻到"妈妈"的备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可他一直没有删。有时候半夜失眠,他会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那是出事前一天妈妈发来的:"小言,明天回家吃饭,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没有回复,他当时在打游戏,打完就忘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吃过糖醋排骨。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对面的楼里有人开始炒菜了,油烟混着辣椒味飘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水龙头哗哗地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不知道是在洗手还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