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钦佩地望向盟主,这才发现他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男子。他穿一袭黛紫色的斜襟长衫,袖口和领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虫纹与草叶纹样,肩上披着件织锦的深黑披褂,颈下挂着一串由许多细小银片叠成的项链,银片之间以红绳相系,式样古朴,隐有暗香。他腰间束一条靛青织带,挂了个颜色暗淡的银铃。
他身量虽瘦,站得却极正,脸色苍白,但因逆着光,眼前又被碎发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色,整个人杵在那,被满堂灯火映着,也不见半点暖意。旁人若不细看,只当他是个寻常跟班。可若多看两眼,便觉出那副安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城府与心事。
他大约便是眠虫村的人,此来是为那桩血案,向盟主讨一个说法。
我正暗自打量,只听盟主开口了。
“诸位。”盟主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压在满堂寂静之上,“今日请各位留下,是有一桩要事相商。”
座中无人说话,都静静望着他。盟主端起酒盏浅抿一口,又放下,环顾四周,方缓缓道:
“眠虫村与我清河山庄虽无盟约,可这些年往来不少,村中几位长老,与本座更是半生交情。可就在三日前,一夜之间,几位长老尽数惨死家中,尸身被人用蛊毒反噬,死状极惨。”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驻守眠虫村的一队抚夜台弟子,共七人,也全部被人割了喉咙,死状残忍,陈尸村口。”
我听得心口发沉。那少年站在盟主身边,仍旧没什么表情,只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因为先前的悲剧又在众人面前被揭开,勾起他伤痛的回忆。
“此事若是寻常仇杀,倒还罢了。”盟主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可眠虫村一向不对外生事,几位长老也早已多年不过问江湖,对方依旧痛下杀手,实在应该将其揪出服法。届时,无论什么恩怨纠纷,再交交由诸位重新定夺即可。万万不可让这种穷凶极恶之人逍遥物外。本座在事发后便派人去查过,却并没发现有意义的线索。不过我的人竟在那发现了一个活口。”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击掌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侧门被人推开,两个劲装弟子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双腿拖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黏着暗红的血,辨不清面容。他身上衣衫破烂,伤痕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整个人像一滩被血泡过的破布。
越往里拖,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便越是清晰地漫上来,连我在二层都闻得一清二楚,我皱了皱鼻子,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那人被丢在正中央,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伏在那儿,半天没有动弹。
“此人是在眠虫村长老住处附近找到的。”盟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十有八九与那桩血案有关。可惜,骨头硬得很,怎么都不肯开口。”
座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我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血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受了那样重的刑,仍不吐一个字,若非当真无辜,便是对背后主使忠心得可怕。
忽然,哥哥站了起来。
他缓缓推开座椅,整了整袖口,朝盟主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那血人面前。满座的目光都跟着他移过去。他背着我,雪白的袍摆垂在地面上,像一轮清世出尘的明月,皎洁而于周围格格不入。
他走到那血人面前,不急着开口,只负着手,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那人伏在地上,乱发遮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哥哥忽然蹲下身,单膝点地,洁白无瑕衣摆堆在脚边,离那血人不过一臂之距。
“你不肯说,是因为不知道,还是因为不能说?”他开口了,声音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似乎想劝解他。
那人一动不动。
哥哥没有在意,只微微偏了偏头,继续道:“我听闻眠虫村虽以蛊术立派,但有一条规矩,门中长老居所非本村之人不得擅入。你若不是眠虫村人,那便是跟着什么人去的,或者,是被人请去的。”
我紧紧握住木栏,哥哥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句都像根针,不轻不重地往人心缝里扎。
不过那人好像被扎得严重些,尽管仍旧没说话,但他似乎被哥哥激得浑身一颤。
哥哥似乎捕捉到了。他唇角微微一勾,像是知道了什么。
“你这一身的伤,看着吓人,却分得清先后。”哥哥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人的肩臂、手腕和颈侧,语气更淡了几分,“有些旧得早已结了痂,是自己划的罢?刀口浅,方向乱,外重内轻,一看便是为了混淆视听。”
他稍稍向前倾了些,声音压低,几乎像在耳语:“你为了替人遮掩,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好让旁人在‘凶手’和‘帮凶’之间摇摆不定。可你忘了,人在惊慌逃命时留下的伤,或者说打斗间的伤痕不会生得这么整齐。”
那血人的呼吸重了起来,脊背一起一伏,幅度大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