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停在了那一指之外。绯红的唇瓣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得意。
“你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气音多过实音,“若我方才当真亲上去了,你会不会拿那把——霜天剑——当场劈了我呀?”
萧遥答不出。
桃洛看着他。看着那双浅金的眼眸里,终于现出第一丝裂痕,那裂痕中透出比恐惧、愤怒更微妙的东西。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在他的嘴唇上方停留了最后一息,然后慢慢直起身,纱衣下摆从池水中抽出,水珠哗啦啦落回池面。
随后桃洛一个转身,原地只余一片散落的桃花瓣。七八片,掺杂着合欢秘香,自虚空中纷纷扬扬飘落。落在池面上,落在石板上,落在萧遥的肩头。
桃洛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只留下一串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声,和一句轻飘飘的话,被夜风吹散在竹叶沙沙的响动里。
“下回见呀,冰块。”
萧遥独自坐在池中。池水仍是温热的,雾气仍是氤氲的。
他的肩头落着一片桃花瓣。他右手攥成了拳,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痕。他慢慢松开手指。
他合上眼,眼前不是黑暗。
是她俯下身时近在咫尺的脸,是她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是她眼睛里倒映着的、他自己的模样。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自己。
耳尖滚烫。喉头发紧。呼吸急促。指尖发颤。
这不是应该的。
萧遥从水中站起,水珠哗啦啦往下淌。他走向池边,拿起衣袍,一件一件穿好。将霜天剑提在手中,转身离去。
竹林小径的尽头,月光铺了一地。
他走了几步,忽然驻足。
小径旁的一丛竹子边,靠着一个穿绿色道袍的姑娘,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劲。
瞧见萧遥出来,她“哎呀”了一声,将瓜子往袖中一揣,一本正经地道:“萧师兄好。我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听见——真的,我起誓。”竖起三根手指,神情真诚。
“我方才是看那边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呐你说是吧?什么温泉什么桃花什么姐姐妹妹什么要亲不亲的,我全然不知。”
萧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无波无澜。可鑫城硬是从中读出了“你是逍遥宗的罢”和“逍遥宗果然没一个正常人”两层意思。
“呃,”鑫城挠了挠头,“那什么,我就是路过,当真只是路过。咱们逍遥宗的人嘛,素来是四处走走逛逛,瞧见有热闹便想凑一凑,这毛病改不了,我也苦恼得很……”一边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试图离开萧遥的视野。
萧遥不语,从她身旁走过。衣袍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吹落了鑫城手里还没来得及嗑的一颗瓜子。
等萧遥的背影没入月色深处,鑫城才长长出了口气,拍着胸口:“哎哟我的老天。”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竹林里的风声听了去,“方才那剑鸣声我在三里外都听见了,嗡嗡的,跟要炸了似的。”
从袖中重新摸出瓜子,嗑了两颗压惊。然后看了看萧遥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温泉的方向,神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渡劫期圆满萧师兄,被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姑娘堵在池子里……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儿论道大会传的可就不是‘谁赢了比试’了。”
她回想方才隔着竹林远远瞧见的那一幕。
那女人蹲在池边,俯下身去,两人的脸近得像是要贴在一处。那女人笑着站起来,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片花瓣。“要亲不亲的,啧啧。合欢宗的女人,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又嗑了一颗瓜子,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等等,我还没问那合欢宗的妹子叫什么呢。”把瓜子往袖中一揣,拍了拍手,踩着月光往竹林深处走去。
“桃洛是吧?我记得白日台上那名字。桃洛,桃洛,名字倒挺好听。明儿个得寻个机会认识一下。”
夜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天衡城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云海之上,照着这座浮在万仞高空上的古城,也照着城中各怀心思的万千修士。
竹林深处,桃洛并未走远。
她倚着一竿青竹,指尖捏着一片方才从发间落下的桃花瓣,对着月光慢慢转动。花瓣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慵懒与娇憨。她松开手指,花瓣悠悠飘落,落在泥土上,瞬间化作一缕灵气,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
城北温泉区最深处的那片竹林中,七八片桃花瓣还静静躺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轻轻打转,迟迟不肯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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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未裂水已流。正是:雪原空寂本无物,桃花一落万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