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等待的时间更长。阳光缓缓向西偏移,窗沿的阴影慢慢挪动位置。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啼鸣几声,很快又振翅飞走。馆内的官员陆续起身,去往偏厅用午膳,脚步声来来往往。
祈泠攸没有动身吃饭,只是坐在原地,随手翻开一卷史书,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却没有真正读进去。他一直在猜测尹烬隅会如何回应这个请求。若是对方执意只要他一人前往,那么局势便会更加棘手。
许久之后,仆役终于回来。
“回大人,王府应允了,可以带上两名书吏同行。只是吩咐,黄昏之前必须将紧要部分整理完毕。”
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松懈。允许多人随行,至少府内不会只有他与尹烬隅二人,对方便难以肆无忌惮地试探施压。
祈泠攸合上手中书卷,缓缓站起身。身形清瘦,衣衫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抬手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份警惕没有消散半分。
“备车吧。”
简单两个字落下。
片刻之后,两辆马车停在翰林院正门之外。前面一辆是王府派来等候的马车,车厢宽大,由两匹骏马牵引;后面一辆是翰林院寻常的公车,载着两名奉命随行的书吏。
街道之上行人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暮春的风卷起街边尘土,混着路边花木淡淡的香气,飘进掀开一角的车帘。
祈泠攸独自坐在王府马车的车厢之中。软垫柔软,四壁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沉闷的隆隆声响。他侧过身,透过纱帘望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座座坊市、朱门宅院接连掠过,朝着皇城深处行进,最终一路行至摄政王府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前。
高大的石狮镇守在大门两侧,府墙绵延,院墙之内楼阁重重。黑衣护卫立在门前,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过驶来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
府内管事上前掀开帘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克制。
“祈大人,王爷此刻在前厅会见朝臣,暂且无暇过来。吩咐小人领着大人去往西侧的典籍阁,随行两位书吏可以在阁外偏房等候,分拣文书。若是大人需要,随时可以传唤。”
祈泠攸迈步走下马车,双脚落在青石板上,微凉的地气透过鞋底传上来。他抬眼望向幽深曲折的府内回廊,廊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铜铃,风一吹,便荡开细碎叮咚的轻响。
“劳烦引路。”
语气客气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
管事颔首,转身在前引路。长长的回廊蜿蜒向前,两侧种满高大的翠竹,层层竹叶交错,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庭院里池水清澈,几尾红鱼在水面缓缓游动。一路走来,府内侍从皆是低头疾行,无人敢随意交谈,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种沉肃压抑的气氛里。
典籍阁坐落在庭院西侧,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一楼大厅宽阔,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靠墙摆放,层层叠叠堆满卷宗文书。阳光透过高高的格子窗斜斜照进屋内,扬起无数细小漂浮的尘埃。
两名书吏被领到外面一间偏室,一堆初步分拣好的文书已经摆在那里。
管事站在阁门边上,微微欠身。
“大人的文稿都在楼上主室。若无别的吩咐,小人便在外厅候着。”
“嗯。”
管事退出门外,木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祈泠攸独自踏上木质楼梯,每一步踩在木板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回响。二楼房间宽敞,中央摆着一张宽大长案,成堆的卷宗整齐堆叠在桌面之上。窗边一张软榻,案头摆着一盏尚未点燃的鎏金灯台。
他走到长案旁边,低头翻看最上方一卷文书。字迹是前朝旧笔,纸张泛黄发脆。目光扫过字句,心神却没有放在校对内容上,耳朵始终留意着楼梯口的动静,时刻警惕会不会有脚步声靠近。
只要外面两名书吏就在隔壁,便不至于陷入密闭的独处境地。
可他心底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尹烬隅若是真有心要单独与他谈话,区区两个书吏,轻而易举就能被支开。
时间缓缓流淌。他拿起朱笔,耐下心,一页一页校对文稿,修改字句错漏。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不知过去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沉稳缓慢,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祈泠攸握着笔的手腕骤然一顿。
脚步声停在二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