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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门外（第2页）

“那你要我怎么样？给你道歉？我已经把你吃掉了，我又不知道你当时还活着！如果你不想要造成这个误会，那你当时干嘛要晕倒在我面前？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莱利安？”走在前面的西弗勒斯转过了头，在死寂地蜘蛛尾巷，莱利安的声音非常的明显，“怎么了？”

“你他妈还用我的名字来叫那个东西？！！你带来的这个该死的怪物——”

“没什么。”小羊羔立刻打断了不断尖哮着的灵魂的话，虽然西弗列斯根本听不到那个东西的声音。

没有问题？西弗勒斯姑且相信它，于是他往前继续走。家特别好找，不需要什么所谓的标记物，方圆百里只有他们家会亮着灯。

只需要跟着暖黄色的模糊光晕走，光源尽头便是家。

西弗勒斯敲响了门。

艾琳·普林斯打开门。当她看到门外的两个人时，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她的视线先落在西弗勒斯身上——她的儿子，比上次离开时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但眼睛底下有两道更深了的青痕。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在了那个穿着厚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截陌生面孔的女孩身上。

“这是谁？”艾琳问。

西弗勒斯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羊羔，又转回来看着母亲。“……小羊羔。”

“什么？”

“小羊羔。”西弗勒斯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打算解释更多，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莱利安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气，把她往门里带了一步。艾琳没有来得及拦住他，她还在愣神。

西弗列斯拉着那个陌生女孩儿从她面前经过。

艾琳僵硬的把头转向室内，最后认命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灯光。小羊羔站在门廊和客厅的交界处。过了几秒钟，然后她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磨旧了的毯子、靠垫塌了一半、弹簧早就发出抗议声的旧沙发。她坐上去的时候没有犹豫，身体落在垫子上的力道和角度都精确地吻合了那张沙发已经被磨出来的凹陷。然后她转了个身，把自己侧过来，在沙发垫上打了一个滚。

那是一种只有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多年的东西才会有的动作。一只猫会这样做，一只在固定位置睡了很多年的羊也会这样做。而一个第一次来到这间屋子的女孩不会这样做。

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孩蜷在那张旧沙发上，用脑袋蹭着那个被她自己磨出来的、已经微微凹陷的坐垫。她认得那个动作。她看过那只黑山羊幼崽在这张沙发上躺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把侧腹贴在坐垫上，然后慢慢地滚半圈，把自己陷进那个凹槽里。那个躺在沙发上的女孩和那只小羊羔的动作叠在一起，像两张描在透明纸上的画，线条对不齐，但有着相同的神韵。

“她……”艾琳的声音有点干，“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西弗勒斯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它现在已经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西弗——”

“妈妈，”西弗勒斯直接打断了她，他不希望任何人在这件事上有任何疑问和思考，“它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校服宽大的袖子把他的手臂完完全全的遮住。他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睡好的人，但他不打算把那些没有睡好的夜晚拿出来展示。他把它们收在很深的地方，深到没有人能看到。

艾琳走进厨房，把炉子上的水壶重新点着了。她加了两勺茶叶，倒了三杯茶。当她端着茶盘回到客厅的时候，小羊羔已经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用手捂着耳朵，膝盖贴着胸口，像一团被卷起来的毯子。西弗勒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那杯茶，没有喝。

“你打算让她，它，一直这样？”艾琳问。

“我没有打算让它怎么样。”西弗勒斯说，“它已经这样了。”

艾琳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她看着那个女孩——或者说，那个女孩形状的东西。蜷缩那张旧沙发上，像一只被塞进不合适尺寸的壳里的寄居蟹。它的手捂着耳朵，它的膝盖贴着胸口，它的呼吸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以为它没有在呼吸。它的注意力不在呼吸上，在那个仍然不停的喋喋不休的尖叫着的纠缠它的灵魂上。

“我讨厌你……我恨你——”纠缠它的灵魂像复读机一样，在那里不停的重复着，不停的重复着，“我恨你，我讨厌你，我恨你……”随后又突然停下了两三秒钟，可能是复读机的那个齿轮卡壳了，“我要回家………”灵魂的情绪崩溃了，“我要回家……”，复读机的卡壳很严重，而叫莱利安。的灵魂在再次崩溃，在这无休止的无法触碰的虚无地狱之中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圣诞节要到了。”艾琳说，她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不再看着沙发上紧紧捂着耳朵的女孩，很明显他也想要把话题转移到别的方向上。她说的这句话，打开钱包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我去准备晚餐。”

“我要回家！”灵魂在听到圣诞节这个词突然提高了音量，过了几秒，又低声的哀求，“求求你……”

艾琳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些干蘑菇、半袋面粉、几根胡萝卜。她把它们放进锅里煮了，端上桌的时候，汤是稠的，面包是硬的，但没有人抱怨。小羊羔没有坐在桌边，它在桌子底下蜷着，像以前那样，等他们把碗里剩下的东西拨到一只小碟子里，再放在地板上。但今天它没有吃那些东西。它在桌子底下躺着，捂着耳朵，时不时的扭动身体，很烦躁，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在说“别叫了”的声音。

艾琳看着那个空了的碟子，又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那一团缩着的影子，一个女孩的影子，她没有问为什么——答案就是那么的显而易见，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她只是把碟子放回水槽里，然后继续切剩下的面包。

晚餐结束，天也黑了，艾琳点了灯。

蜘蛛尾巷的夜晚太暗了，而除了艾琳一家没有人点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蜡烛吹得摇摇晃晃的，黑暗也在一点点的吞噬了模糊的暖黄色。她留了一盏灯在客厅，又一盏在走廊，然后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是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悉悉索索，噼啪，噼啪，悉悉索索，噼啪，啪，啪。有什么东西在走廊的地板上爬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内部移动。它们挤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湿润的质感，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贴在地板上，顺着门缝往房间里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