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抖了一下。
莉莉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她走了过去,和莱利安平视。
"好孩子。"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莱利安面前。
莱利安横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它松开西弗勒斯的裤脚,凑近莉莉的手心,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莉莉的掌心。很轻的,像在尝一小撮不存在的盐。
"没带盐,"莉莉说,"下次给你带。"
“你要给他带什么?你要带什么!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让他舔你的手心?她是莱利安·亨特!”
“不要在病房里吵闹,斯内普先生。伊万斯小姐,你的探视——”
庞弗雷夫人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孩,脸色苍白地站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床单,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是僵直的。一个红头发的女孩,蹲在地上,掌心向上摊开。还有一个穿着斯莱特林校服的女孩,趴在地上,用两只手臂撑着地面,正伸着舌头舔那个红头发女孩的手心。
那个趴在地上的女孩抬头,横瞳的瞳孔映着门口的光。
庞弗雷夫人手里端的药盘微微歪了一下,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响。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三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那个趴在地上的女孩身上,她认出那是斯莱特林的亨特,那个失踪了好几天的女孩。
"……这是在干什么?"庞弗雷夫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压制一切异常的专业从容。
西弗勒斯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现实中的人。他看到庞弗雷夫人站在门口——一个穿着白袍的、带着药水气味的、面容严肃的成年人。一个正常的人。在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正常的人。他松开攥着床单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撞到了床尾的栏杆。
"夫人,"他的声音是哑的,像从一道被卡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羊——羊不会变成人,对不对?"
庞弗雷夫人看着他。这个男孩的脸颊上泛着尚未完全退去的潮红,额角还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瞳孔放大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突然被光照到。他抓住她端着药盘的那只手的袖口,手指攥得很紧,力道大到她把药盘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夫人,您告诉我——"他问,声音几乎带上了祈求的尾音,"羊不会变成人,对吗?"
庞弗雷夫人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两个人——莉莉已经站起来了,莱利安还趴在地上,横瞳的瞳孔正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
"当然不会。"庞弗雷夫人说,声音平稳而笃定,"羊是羊,人是人。它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西弗勒斯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些。他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了某根露出水面的树枝。
"那她——"他转头指向地上的莱利安,"——她是人,对吧?她是莱利安·亨特,对吧?她,它不是小羊羔!"
庞弗雷夫人看了地上的女孩一眼。她看到她身上穿着斯莱特林的校服,看到她的脸是人的脸——虽然那双眼睛的形状有些不太寻常,但在光线不够充足的角度下看,那似乎也只是某种光影交错造成的错觉。她没有回答西弗勒斯的最后一个问题,而是转向莉莉和地上的女孩:"伊万斯小姐,亨特小姐,你们可以先出去了。病人需要休息。"
莉莉站起来。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犹豫。她弯下腰,伸手把莱利安从地上拉起来。莱利安顺着她的力道踉跄着站稳了,膝盖还微微弯着,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尚未完全定型的植物。
"走吧。"莉莉说。她的手还拉着莱利安的手腕,皮肤内里潮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她拉着它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西弗勒斯。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耐心的、像在看一个正在生病的孩子正困在发热中的困惑。然后她转回去,把莱利安带出了门。
西弗勒斯看着她们走出去。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他抓着庞弗雷夫人袖口的手还没有松开。
庞弗雷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她从他手里把袖子抽出来,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用一种"现在躺下"的口吻开口了:"烧还没退。躺回去。"
西弗勒斯没有躺。他站在床边,看着那扇门,轻声问:"您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是莱利安·亨特吗?"
庞弗雷夫人的手在药盘上方停了一下。"校医院有过记录,"她把语调放平了,"她是莱利安·亨特。"
"那她为什么——"
"斯内普先生。"庞弗雷夫人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硬,但边缘打磨得更分明了一些,"你是病人。你需要休息。我不打算在这里跟你讨论,究竟是羊还是人,谁又变成了谁,这个话题,我也没法跟你讨论。躺下。"
西弗勒斯松开了那截衣袖,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他爬上床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个已经被抽走了某根支着骨头的细线的人。庞弗雷夫人给他换了一瓶新的药剂,把旧的瓶子收走,调整了输液的流速,然后把帘子拉上了。
西弗勒斯看着帘子边缘透进来的光,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两根被咬过的手指上,牙印已经快要看不见了,但那种触感还留在皮肤深处——上牙和下牙同时贴着皮肤,整齐的、人类的弧度。他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