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倏地冒出,却是让那张官定在原地,他似是激动极了,说话险些咬了舌头:
“是……是啊仙人,这屋子是上头赏赐的……有何见解?”
“你家中近来多有白事……是妾室离去啊”
“仙人神通广大,这几月来家中小妾接连暴毙,府中上下人人惶恐,可怜我那夫人心有怜爱,因此一病不起啊”
姜嘒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神叨叨地学着那些江湖骗子的模样,念念有词:
“此灾祸根至深,你若是愿意,我便耗费些心神,替你解了这劫难。”
张决听闻,欣喜极了,招呼下人去库房里取银钱,姜嘒星见他这般模样,并未出手制止,待到那沉甸甸的钱袋子落到手中,他饶有兴致地掂了掂钱袋子,了然。
这张官出手好生阔绰!
矜持着将钱袋子放于八仙桌上,姜嘒星透过水雾去看那张沧桑的脸——虽说确实是一副尖嘴猴腮的锣汉模样,那双细长的眼却是明亮极了,像是暮色里的狼眸,裹挟着寒意与委蛇。
“我先到你家院子里转转,怕是这屋子风水不行,害了那几个命轻的姑娘。莫要叫人跟着,未曾修炼之人受不住法力,若是伤了根本,神仙也救不回来!”
跨出会客堂,姜嘒星径直朝西边的槐花树走去。方才离远了看不真切,这会拨开枝丫表层的花苞,其中景象叫人愣在原地。
这青白交加的槐花树中,有丝绦垂下,坠着圆珠般的花苞,却不是属于槐花的那抹清白纯净,取而代之的是血一般的红,恰似贵妇人耳边坠着的玛瑙,又或是说,这分明是顺着指尖滑落的鲜血。它落在脚下的泥土中,在零落之际滋养着那片土地,那片黑沉的,散发着霉味的土地。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他倒是不疾不徐,垂下身子,伸手插进泥土中,掏出一把发黑的泥巴,用手指捻开,一片殷红便在肌肤上晕染开来,有股浓烈的气味在鼻尖炸开,血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胭脂香,和那纸钱上的一般无二。
先前的脚步声愈发接近,阵阵热气黏在姜嘒星的后颈,有人已然站在他身后,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他缓缓转过头去,眼角余光略过壮实的胸脯,和那张带着狠厉的脸。
身后的壮汉迅猛地抄起手中的棒子,正欲敲下,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的定在原地,肌肉绷紧,喉间挤出嘶哑的声响,像是猛兽被扼住了脖子。
那股胭脂香更为浓郁了,姜嘒星揉了揉鼻子,睨向身侧的瓦墙。院子外头有马车碾过,马蹄的踢踏声强而有力。他能明显感受到那股强大汹涌的力量,正朝着这府邸逼近,尚且难分是敌是友,姜嘒星一打响指,使出些灵力,将那股香味安抚下去。
彪形大汉终于解脱,在急喘几声过后瞪向衣冠楚楚,毫发无伤的身前人。
姜嘒星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人的狼狈模样,眉眼舒展开,轻柔地笑了笑。
咚——
棍子敲了下来,正中姜嘒星的脑袋,那青色身影先是一顿,后栽倒下去,双眼闭合之前,他清晰地听见那门童用谄媚的声音朝屋内叫喊道:
“莫大人到——”
一阵杂音过后,他觉出自己的脚被拎起,而后是粗犷的声音:
“怎么搞?好像还有气,拿去厨房剁了?”
“不行,破了……法怎么办?先和那……丢……去,别被贵客……了”
耳边的杂音越来越响,像是整个人被死死摁在水中,有波浪和水泡在身旁炸开,不适感几乎要吞没理智。姜嘒星心下一惊,挣扎着便要起身,脑袋传来阵阵钝痛,将他逼得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暖黄,蜡烛生出的光在风中摇曳,影子在四四方方的厢房中被拉扯开来。姜嘒星撑起身子,在看清眼前景象后一顿——那是一口黑棺。
还未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那口黑棺便传来些稀碎声响,他盯着那口棺材,眼睁睁瞧着有什么东西从其中探了出来——是人。
白色瓦墙上倒映出这一纤瘦身影,将它的脊骨延长,更显嶙峋消瘦。
两人默契地没有发出声响,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下脚步。
咔。
骨头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内炸开,那人的头颤抖着朝姜嘒星所在的方向扭动,每一次动作,便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直到那张脸直愣愣地面向姜嘒星,房内才终于归于寂静——这张脸属于一个稚嫩的姑娘,她或许正值豆蔻年华,或许在不久前还游走于荫蔽间,为自己的胭脂挑选富有香气的野花。她是什么样都好,或天真烂漫,或古灵精怪,但万万不该,是这般模样。
姜嘒星看着那张脸,怔愣许久,先前盘算好的许多话问不出口。在这时去问她“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否太过残忍。
那姑娘也看见了他,她僵硬地伸出手,将自己的长发拨到耳后,笑了。
那股胭脂香再次出现,不再刺鼻,柔和地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