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还是煜儿先打破了沉默。他举着花跑到案边,踮起脚,“噗”地往香炉里一插,一本正经地宣布:“这是花的家!”插完转过身,得意洋洋地等着人夸他。
季淑妃哭笑不得,连忙上前:“煜儿,这香炉不是插花的,花的家在地里。”
“地就是土,这儿也是土嘛!”煜儿指着香炉里的灰,理直气壮,不明白这个土怎么就不行了。屋里的人都被他逗笑了,楚楚也勉强弯了弯嘴角。
季淑妃这才向楚楚行礼,又看了看花篮,轻声道:“娘娘这花真是好看。臣妾这碗汤既送到了,就不打扰皇上和娘娘说话了。”临出门又回头道:“皇上,汤要趁热喝。”
说完,她牵着煜儿出了乾清宫。煜儿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香炉里的花,很满意自己的安排。
两人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楚楚径直走到案边,放下册子,拿起旁边一只青花瓷瓶,把花一枝枝放进去,边放边道:“快喝吧,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朱棣走到她身边,“你今晚过来,不只是来劝我喝汤的吧?”他说着看向花瓶,里面有玫瑰、芍药,还混着南天竹和竹叶。红绿相间、高低错落,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花草多了几分生气。他碰了碰叶子,道:“你别说,这样摆着还真好看。”
楚楚站在原地,没理他。
朱棣叹了口气:“如眉,刚才朕只是在跟她说煜儿的功课。先生说煜儿聪明,也坐得住,淑妃平日确实用心,朕就多说了几句。”
楚楚当然知道煜儿聪明。先生夸他,她并不意外,她也知道朱棣说的那些话没有什么不妥。可刚才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那些以前劝过自己多少遍的话,忽然都不管用了。
“你不用解释。他们是你的妃子和孩子,你关心他们,天经地义。”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朱棣眼里的困惑:“我只是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了,可看见你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强盗。”
朱棣急忙上前,想拉她的手,楚楚却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你的错。”朱棣替她辩解道:“她的委屈是朕造成的,你不需要跟自己过不去。”
“可我没法装作看不见。”楚楚望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只是爱你,比我还早。可到头来,站在你身边的是我。朱棣,你知道刚才那一刻,我心里有多难堪吗?”
朱棣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如眉——”
“你放开我。”
“不放。”
楚楚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仰起脸:“你是不是觉得,她永远都会原谅你、包容你,而我也会永远支持你、维护你?所以我和她们,是可以和平共存的。这样你既能尽到你的责任,也能留住我,是不是?”
“朕没有这样想。”朱棣松开手,退了半步。
“你敢说你没有吗?”楚楚逼着他看着自己,“你希望两全,是不是?你希望我的支持,也希望她的原谅。最好大家各退一步,谁都别逼你做选择。”
朱棣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站不住。
楚楚看他答不上来,胸口发闷,追问道:“如果不能两全呢?如果你只能选一个呢?”
这句话像是把朱棣钉在原地,他半天没出声,最后才痛楚地吸了口气:“如果朕有选择的权利,朕所有的意志和感情,都会选择你!”
“但是你现在无权选择!对吗?”楚楚直勾勾地盯着他,“从你当上皇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放弃选择的权利了!”
“你现在才知道朕无权选择吗?”朱棣像是被她逼到了角落,恨恨反问:“你当初选择留下,选择做朕拍档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吗?”
楚楚像是挨了当头一棒,眼泪一下掉下来,“我当然知道!我可以关起门来劝自己,但当我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朱棣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那你要朕怎么做?难道叫朕把他们母子赶出宫去?还是以后再也不许见他们?”
“我没这么想过!”楚楚立刻摇头,提高了声音,“我只是做不到那么大度,把你分给别人。这里的规矩允许男人三宫六院,却让女人们觉得互相亏欠,真是可笑。”
朱棣呆呆地站着,他虽不能完全听懂楚楚说的那些话,但对于她的痛苦,却一点一滴感同身受。
楚楚擦了擦眼泪,慢慢平复下来:“我没有后悔留下来,我只是……高估了自己承受这些的能力。”说着甩了甩头,像要把这点挫败甩开,然后拿起册子放到他面前,“我今天来,本是想跟你说这个——这些条目可以重新理一理,往后宫里也好照着用。”她又指了指瓶里的玫瑰,“这是之前你叫人移到暖房里的那几棵。我想着你这屋里除了书就是折子,摆点东西,能好看一些。可我不大会弄,就随便剪了几枝。”
朱棣拿起册子,封面写着《燕邸居守随笔》,是她当年替燕王府整理的安防条目。他又看向那瓶花——楚楚平日很少有闲心摆弄这些,今晚却特地带来。他想起刚才那些冲口而出的话,懊悔自己的后知后觉,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慢慢靠近她,小心地问:“如眉,你们那儿的花也都这么摆吗?你是不是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