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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夜雨透宫墙（第5页）

朱棣听得眼里露出一点笑意：“朕既点了头，就不会改口。”说完，把她手边那盏茶往前推了推，“先喝口热的，再看。”

楚楚被他堵得没话说，低头端起茶，热气轻轻扑到脸上，她喝了一口，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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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下朝以后，朱棣把负责门籍、值宿、库钥交验的几个人都叫到了乾清宫偏殿，把楚楚那几条改法一条条说了。底下几个人彼此看了看，一时谁也没先接话。

过了片刻，礼科里有个素来爱讲祖宗成法的给事中先陪了个笑，慢吞吞地道：“启禀皇上，娘娘识字明理，自然是好事。只是锁钥、门籍、值宿，到底关乎禁中宿卫。若由娘娘亲自更动，只怕不妥，也不该劳娘娘为这些事情费心。”

朱棣看着他，像早料到会有人这么说，微微一笑：“哦？你倒是很会替娘娘省心。”

那给事中脸上陪着笑，背上却已发紧，原想把话咽回去，可站了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拱手道：“皇上明鉴，臣并无此意。只是禁中自有祖宗成法，若改得太急，只怕下面的人一时无所适从。”

朱棣抬眼，在案上那本值宿簿上拍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朕从前竟不知道，‘祖宗成法’这四个字有这么大的本事。照你这意思，日后若当真出了事，朕也不用问你们，只管去太庙烧香，看看哪一位祖宗肯起来替你们领罪就是了。”

那给事中脸色一白，慌忙伏了下去：“臣失言。”

朱棣也不看他，在那本值宿簿上又点了一下：“从今日起，照娘娘说的办。若觉得不妥，就驳章程，别拿身份说事。朕也正想听听，你们嘴里这些祖宗成法，究竟是拿来守宫禁的，还是拿来给自己留退路的。”

这句话一落，底下再没人敢接话。朱棣也不再看他们，只淡淡道：“散了。”

众人退出的时候，几个人飞快地对了一下眼色，又立刻各自低下头。出了殿门，谁也没再开口。嘴上是应下了，但心里服了几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朱棣看在眼里，并没出声。

等殿里安静下来，窗外宫灯已经亮了。小北立在一旁，低声问：“皇上，这几本册子，是先送回去，还是留在乾清宫？”

朱棣看着案上摊开的值宿簿，道：“先留着。值宿和库钥那几处，你亲自盯两日；谁嘴上应得好听，手底下却还照旧糊弄，记下来。”他抬了抬眼，又道：“明早去一趟坤宁宫，告诉娘娘，照她的章程改，不必理会闲话。”

小北低头应了声“是”，悄声退了出去。

朱棣坐在案后，端起那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案上那本值宿簿还摊着，红笔一行挨一行，都是她亲手圈出来的。他看了片刻，伸手合上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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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大越北地，一间竹屋内，一个老者正在教一个年轻人走路、坐下和抬头。

那年轻人原本只是陈氏旁支家里的家奴。陈氏被胡氏夺位后，他跟着主家四处躲藏，今天躲山里，明天躲渡口，吃饭要看人脸色，睡觉也不敢把鞋脱远。

几个月前，他去山脚下的集市买盐和草药。那天散集晚了些，他背着小包往回走，刚拐上通往山里的路，后颈就被人一把按住，眼前一黑，嘴也被堵住了。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车厢里全是草药味，闷得人头疼。马车一路晃了好几天，中间有人给他喂水、喂饭，却没人告诉他要去哪里。

他起先怕得整夜睡不着，以为这些人要杀他。后来听见他们偶尔提到胡氏、朝廷，又以为自己是被抓来问主家下落的。他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在心里翻了好几遍，可到了这里以后，竟没人问他一句。他们只是让人替他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裳，又请了一个老先生来，每日教他怎么走、怎么坐、怎么抬头，说话不要急，被人看着也不要躲。

他总是出错。门外一有脚步声，他就想站起来；有人把茶盏放到他面前，他先伸手去接；老者说话稍重一点，他便下意识低头，不敢看人。老者每次都拿竹尺敲桌。

“不是让你伺候人。”老者看着他，“是让你习惯别人伺候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要他做什么。只是每天让他练这些小事，怎么进门，怎么坐下，怎么把一句话慢慢说完，怎么听见人进来也不立刻起身。

没人问他主家藏在哪里，也没人打他审他，还有人按时送饭。除了不能离开这间竹屋，他倒也没再吃什么苦。几个月下来，他慢慢习惯了，若不是门外一直有人守着，他几乎要觉得，这日子比从前逃命时好太多了。

只有那个瘦削的中年人，让他始终不敢放松。那人不常来，每次来了，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有时让他走两步，有时让他说几句话，听完便走。

老者又让他坐下起身几回。见他这次没有急着低头，也没有抢着去接茶盏，终于点了点头。他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又转过身，朝年轻人略一欠身，“公子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再练。”

年轻人手脚一紧，差点又站起来。可他刚要动，忽然想起白日里挨过的那几下竹尺，只好硬生生坐住，低低应了一声。

老者没有笑他，也没有纠正，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年轻人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扶人，也没有起身相送。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学会了，只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桌上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他被那声音惊得肩头一缩，随即又想起不能躲，便僵在那里，半天都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