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紫光、监控黑屏、两人失踪、明初玉枕——几件原本毫不相干的事,在他脑子里一点点靠到了一起。
朱第盯着那几行红笔,嗓音有些发哑:“这份是昨天补的?”
刘Sir点头。
朱第又问:“当时在现场的警员,一共有几个人?笔录里关于碰到玉枕的先后顺序、颜色变化、两人消失的位置,有没有第二份能互相对得上的口供?”
刘Sir抬眼看了看他,像是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他还在抓细节。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有。一份巡逻警,一份展方保安,都是这两天补的。说法不完全一样,但有两处对得上:展柜前亮过红光,人也是在那里不见的。原件你不能带走,摘要我可以给你看。”
朱第低低“嗯”了一声,又问:“监控维修报告出来了吗?是整段都没了,还是只有那几十秒信号断了?”
刘Sir抽出另一张纸:“刚送到。关键那段没了,前后都在。”
“关键几十秒没信号,前后都正常。”朱第指尖点在纸上,“不像普通线路故障。”
刘Sir拿起咖啡,“你这人,真是连撞鬼都要先讲证据。”
朱第没有接这句玩笑,只看着照片里那片反光:“我现在只剩证据可以讲。”他抬手把照片按平,“再有新口供,或者现场那边有补充报告,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会。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刘Sir看着他,“案子要查,人也要撑住。楚楚回来,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朱第顿了一下,像是听进去了,又像只是先把这句话放到一边。最后他说:“我会撑到她回来。”
他拿着资料出来时,外面的热气还没散。妹妹小菲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接,第三个电话响起时,他才按下接听。
“哥,你过来拿衣服。”小菲在那头说,“还有,吃饭。”
他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小时后,他坐在小菲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热过两次的汤面。小菲没问案子,只把干净衬衫和剃须刀放在沙发上,又把报纸搁到一旁。
“哥,你多少吃一点。”她在一旁坐下,见他仍盯着那些照片不说话,声音轻了些,“你这样熬下去也不是办法。”
朱第这才像回过神来,把文件合上:“我没事。你先去睡,不用陪我。”
小菲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句“没事”多半不算数,也没拆穿,只把筷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又翻开报纸给他看:“云南边境又有佛头被盗。报上说,贼是从很窄的缝里钻进去下手的,手法怪得很。”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朱第没太听清。他的目光仍落在手里的照片上,思绪却早已回到十天前那一夜。
那晚,他本来是去向楚楚求婚的。戒指和玫瑰都备好了,连她听完以后会先皱眉,还是先故作镇定看他一眼,他都悄悄想过。她因为要去展馆出任务,只能和他在家里匆匆吃了几口饭。临走前,她还笑着说,替我向那些星星问好。
他原本以为,等她忙完回来,两人总能把那句话好好说完。
可那一晚,他没有等到她回来,也没有等到那一句“Yes”。
后来,门外终于响了。他先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还以为是楚楚回来了。可门一开,站在外面的却是两名警员,身后还跟着公寓管理员。之后他跟着赶到会展中心,只看见空空的展柜、坏掉的监控、惊魂未定的警员,还有一句怎么听都不像现实的话:两个人和一件展品,在一团红紫交错的异光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起消失了。
朱第把文件翻回最前面,目光停在那几行说明上:明初器物,来源不详,旧藏不详,暂记“游梦仙枕”。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晚的蜡烛、戒指、望远镜,还有她临走前那句“替我向那些星星问好”,一件一件从脑子里翻上来。
片刻之后,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再睁开眼时,眼眶已经没那么红了。他把资料重新摊平,在“明初器物”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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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长陵外,人群渐渐散了,远处喇叭声也低了下去。小玩子还握着朱允炆的手,心里盘算着先替他弄身不扎眼的衣裳,再找个地方落脚,别的都等缓过这口气再说。可她一抬头,看见朱允炆仍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松影与石阶,落在长陵深处,许久没动。
他神情很安静,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了更叫人难受。小玩子看得出来,他这会儿想的不只是眼前这座陵,也不只是“十三个皇帝”。他是在想那个本该待在南京的大明,为什么后来会一路走到北京;也是在想,自己曾以为天子就是中心,可皇帝没了,天下也没有停,照样往前走了那么多年。
小玩子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劝,只拉住他的手,小声道:“走吧,小呆瓜。你们朱家的祖坟不会长腿跑了。先把我们这身衣裳换下来,不然一会儿有人该把咱们当疯子抓走了。”
朱允炆这才像回过神来,那点恍惚还没彻底散,轻轻点头:“好。”
小玩子见他肯走,心里这才松了一点,拉着他往山道外头去。晚风穿过松林,吹得树梢一阵一阵地响。六百年后的北京热闹明亮,车声、人声、喇叭声混在一起,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失了位的年轻天子多停一停。朱允炆沉默着走在其中,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失重,却在这片喧闹里一点一点清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