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听不懂她说的“大巴车”是什么,却见她还能笑,心里这才缓了一口气。可四周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两个小孩还指着他哈哈直笑,他不由得涨红了脸,低声道:“仙仙,这些人干吗都这样看我?”
小玩子立刻朝众人团团作揖,张口便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拍节目呢,拍节目!大家配合得真好!”有人半信半疑地问:“北京电视台啊?”她连连点头:“对对对,隐藏摄像机!隐藏摄像机!”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把扯住朱允炆,拖着他往长陵侧旁的松林后头走。一直走到僻静处,只剩下树影摇晃、蝉声不绝,两人才双双停住。
朱允炆看着她,像是到了这一刻,才真正相信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他低低唤了一声:“仙仙。”小玩子鼻尖一酸,抬手就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小呆瓜,你真要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掉到海里喂鱼去了呢!”
朱允炆被她捶得微微一晃,唇边反倒浮起一丝苦笑。他先抬手碰碰她,确认了不是幻觉,然后指尖又在她肩侧停了一下,终究还是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力气这才失了分寸。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我刚才一睁眼,就在那东西的背上了,周围全是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我想喊你,风却灌进嘴里……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到这里,手仍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又问了一句:“你呢?有没有受伤?”
小玩子笑着摇摇头。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件最要紧的事。小玩子松开手,低头便在他身上乱摸,朱允炆被她摸得面红耳赤,忙道:“仙仙,你……你找什么?”
“仙枕啊!”小玩子瞪他一眼,“不然呢?你以为我大白天非礼你啊?”
朱允炆一怔,也赶忙低头去看自己周围。可他从衣袖摸到腰间,又从怀里摸到袖底,哪里还有半点儿游梦仙枕的影子?两人又在四周草地和树下找了一阵,连块像样的碎玉都没见着。风吹树影,地上只有几片松针。好像刚才那场大火之后,那仙枕已悄无声息地把他们送到这里,之后便再度遁入无形,消失不见了。
朱允炆站起身来,又往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逼着自己先把眼前的情形看明白。游客来来往往,车声人声不断,可人人都很从容,一切井然有序。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仙仙,这里不像南京。我们……是不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小玩子抬头望了望远处来来往往的游客与车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先定了定神,才道:“不是别的地方,是我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已经从明朝回来了。”
朱允炆一时没说话,眼里惊疑未定,人却没有慌,只缓缓问道:“回来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离开了南京,离开了皇宫,一转眼就到了你从前生活的地方?”
小玩子点了点头,见他神色仍有些发白,便尽量说得轻巧些:“对。你就当那个仙枕发了一回神通,把咱们从你们那儿,一下子送到了我们这儿。你们那边管这叫怪力乱神,我们这边倒有个说法,叫穿越时空。”
“穿越时空?”朱允炆慢慢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四字既古怪又陌生。
小玩子见他还没缓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先别急,这里的事回头我慢慢告诉你。可我们现在这身衣服太惹眼了,不能一直站在外面——先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喘口气,我再跟你细说。”
朱允炆见她明明也狼狈,却还在想办法,心里那点惶恐反倒散了些,低声问:“那么……这里就是你们从前说过的花果山?”
小玩子被他问得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四下里的人群车马,道:“差不多吧,以前怕你们不信,总拿花果山哄你们,其实说的就是这里。只不过这里不是什么水帘洞天、仙山福地,这里是六百年后的天下,是我真正长大的地方。”
朱允炆听了,抬眼望向远处。只见阳光明媚,人声鼎沸,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世界全然不同。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原来这便是你的故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怪不得你总念着回来。”
他说完这句,目光没有立刻收回去。不远处的游览示意图上,几个大字写得清清楚楚——明十三陵。
他看了几秒,像是被那几个字钉住了。又往前走近些,才看清旁边那行说明:迁都北京以后,十三位明朝皇帝葬于此处。
十三位皇帝。
原来大明后来还有这么多皇帝。他失去的那个天下,并没有在那一年就断掉。可那牌子上偏偏写着“迁都北京以后”,而他生前所见、所守、所失的一切,都还在南京。这里头的前因后果,他一点也不知道;越是不知道,心里越发凉。
他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低声道:“这牌子上写,这里埋的是迁都北京以后的十三位皇帝。”
小玩子心口一紧,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牌子。
朱允炆却没有追问,只微微笑了一下:“原来大明后来,竟然走了这么远。”他说得平静,只像随口一句感慨,可他眼底的那点恍惚却藏不住。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拼死守过、也亲手失去的那个天下,并没有随着他的生死停在那里,而是被岁月推着,一直走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小玩子见他神色不对,忙拉起他的手,故意把语气说得轻快些:“你先别想那么多。到了我们这儿,天塌下来也先算我头上。你先跟我走,别的以后再说。”
朱允炆垂眼看了看两人的手,缓缓点头:“好。眼下听你的。”
小玩子见他眉间那点郁色还没散,便拉着他悄悄绕到售票处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本翻页日历,上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
2001年7月1日。
小玩子盯着那行日期,愣住了。她原以为自己在明朝一待好几年,现代怎么也该变了天。可眼前写得明明白白——还是2001年。她在香港会展中心盗取仙枕那晚是6月20日,到现在才过去十一天。
【不会吧?】
【我在那边跟你们朱家人斗智斗勇,折腾了快十年;回来一看,这边连暑假都还没过完。】
她怕自己看错,又拦了个路人问了两句,连问两遍,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她又把朱允炆拉到树后,压低声音道:“允炆,日子不对。”
朱允炆一怔:“什么不对?”
“这边离我走的那晚,只过了十来天。”小玩子说到这里,自己都还有些不敢信,“可我们在那边,明明已经过了快十年。”
朱允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售票处那边发了一会儿呆。那十年于他,不是纸上轻飘飘几句话,而是一年一年真熬过来的;可到了这里,却像被人一下折短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边许多事对于我们是十年,对于这里却只隔了几天。可真要回头去看,我反倒不知道该把那十年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