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外祖。”
杜衡没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
“你娘信里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懂事了不少,我看着倒没怎么长个子嘛。”
“外祖,我今年才十四,还没到窜个的年纪。”洪攸抬起头,无奈道。
杜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你娘又不在这儿,做给谁看?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洪攸站起来,由着外祖捏他的肩膀、掐他的胳膊,老人家手劲大得惊人,掐得洪攸直呲牙。
杜衡又把他扳过来,看了看后背,点了点头:“骨头还行,没长歪,就是瘦了点,小攸啊,你娘是不是又不给你吃肉?”
“没少吃,半大孩子不都这样吗?一天起码下去半头牛。”
杜衡又是一顿笑,笑完了才把目光转向洪攸身后那几个孩子。洪休已经拉着观宁和文姜凑过来,齐齐整整叫了声“外祖”。
杜衡对洪休格外慈祥,摸了摸她的头说“长高了”;对文姜也很和善,说“你爹给我写了信,放心住下”。
看到观宁的时候,老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洪攸知道杜衡认出观宁了,这孩子确实出落的和观素节一般无二。
蓟州地缘偏僻,乡邻只道蓟州州牧府二公子清秀俊俏,谁会知道观宁不是亲生的呢?
当夜,杜衡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给几个孩子接风。
洪休和文姜饿坏了,一人吃了两碗饭,燕白也不客气,专挑红烧肉下筷。
观宁吃得少,坐在洪攸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洪攸,见他碗里空了就伸手给他添饭。
洪攸的祖父辈都是隔代亲,小时候每次去祖父外祖家小住,当晚必然是一大桌子菜。
但观宁的坐姿依旧规矩得过分,背挺得太直,筷子的起落太有分寸,每一口都嚼足了十几下才咽。
这人在算自己吃多少才不会被人嫌多,在算每盘菜还剩多少、自己能不能再夹一筷。
洪攸只感到一阵无力,他并不明白观宁这是怎么了。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侧过身,凑到观宁耳边。
“小宁,”他压低声音,“你别看外祖脸上没什么笑,他那不是不欢迎你。”
观宁转身看他,措不及防蹭到兄长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后缩了一下。
“外祖早年跟你父亲有交情,”洪攸继续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镇远侯还在的时候,外祖跟他一起在蓟州共事过几年。你那把剑,窄身直刃的环首剑,是家传的东西吧?外祖认得,他不是不待见你,是看见你就想起你爹,心里难受。”
观宁没有说话,眼神默默地移向他。
“还有,”洪攸拿起自己的筷子,把桌上那盘烧鸡最肥的鸡腿夹起来,直接搁进观宁碗里,“你瘦成这副样子,外祖看了心疼,你多少吃几口,不然老爷子这一桌心意全白费了,回头还得怪我没照顾好你。”
观宁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鸡腿,沉默了好一会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没停过筷子了。
估计真饿坏了吧?
饭后杜衡把洪攸叫到书房,关上门,开门见山。
“你娘信里说,让我替你谋个差事,”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洪攸面前,“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洪攸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质令牌,正面刻着洪家的徽记。
“这是你爹的备用令牌,”杜衡说,“你娘的意思是,等你从冀州回去呢,蓟州东段的防务就正式交到你手里,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过我这关,我杜衡的外孙不能是个草包,不然回了蓟州,不光你丢人,你娘也丢人,我更丢人。”
洪攸把令牌收好,抬头直视外祖:“您说吧,考什么。”
杜衡看他这副干脆利落的架势,眼里浮起一丝赞许,但面上还是一副挑剔的神情:“明天跟我去城防营,先试试弓马,骑射是基本功,基本功要是稀松平常,你就是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也没用。”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