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晴野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洪攸,上下打量了一圈,微微挑眉:
“你倒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咦,脸色怎的差成这样?”
“娘,我生水喝多了肚子痛,不碍事。”洪攸张口就来。
“先进去,”杜晴野侧身让开路,声音软下来,“灶上还温着粥,小宁胃里空着不能喝药,先吃点东西再歇,小攸,去给你弟打盆热水来,让他擦把脸,大晚上的还杵在这儿,门开着等灌风呢?”
正堂里,洪靖正坐在太师椅上翻一卷军报。
洪攸搬着水盆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脸。
洪靖今年应该是四十出头,皮肤被边关的风吹得粗糙泛红,脸上已经有了一道很深的法令纹。
前世洪攸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蓟州城城墙上,他带了五百人渡过漆河,远远地望了一眼,洪靖冲他摇了摇旗子。
后来洪攸被斩首时,冀州和蓟州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听到消息。
“呦,咱家大公子回来了。”洪靖放下军报,看了洪攸一眼,“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找相好了?”
“哪能啊,爹,”洪攸应了一声,他爹平常就爱开这种玩笑,“…小宁摔伤了,送他去了医馆。”
“摔伤了?”洪靖一下子站起来,往前厅走,“伤着哪里了,哎呦这么大的事,你这孩子也不早说…”
“……”
洪攸端了热水进来,把毛巾拧好,顺手递给观宁。观宁接过去的时候,洪休又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观宁的脸色,声音压得很低:“二哥,你不会死吧。”
观宁顿了一下,轻声说:“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阿休乖。”
洪休这才满意了,又跟着洪攸跑进跑出地搬了碗筷出来,挨个摆好。
灶上的粥是洪靖亲手熬的,小米粥里搁了几枚红枣,放了红糖,是他们几个小时候生病时惯喝的。
洪攸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没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红枣,眼眶忽然就热了。
碗里的温热甜粥渐渐染上咸意,他阖眸,等那一滴泪干透才抬头夹菜。
“烫烫烫…”
前世在冀州城墙上,他把最后一匹战马杀掉的时候,想起过这个味道。
何止是想,他那时都要想疯了。
“小攸?你今儿怎的怪怪的,”洪靖疑惑地开口,在他看来,儿子今晚极其不对劲,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哪有个小孩样。
“……没啥,”洪攸垂下眼,拿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粥,“就是累着了。”
“累?”洪靖挑起一边眉毛,往椅背上一靠,“你今儿个又没去校场,燕白晌午替他爷爷来送东西,我问了燕白,说你下午压根没在营里露面,怎么,你是带兵去跟北狄人打了一仗,还是去雪雁山徒手攀岩了?”
洪攸:“……”
洪休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挨娘亲训了”,被杜晴野弹了下脑门,捂着头鬼叫。
“你小时候干了坏事被我发现,也是这副表情,脸拉得比军中的老马还长,”洪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实话,是不是跟你弟吵架了?”
洪攸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心说那哪是我弟,也哪是您儿子啊?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我就知道,”洪靖嚼了三两口就把粥饭咽了下去,得意地仰天笑了几声,“你们这些小孩儿,一天到晚闹别扭,等过两天又跟没事人似的,我年轻那会儿跟你大伯也是这样,有一回我把他的角弓藏马厩里,他追着我绕着校场跑了三圈,整整三圈啊!最后还是你娘出来给我俩一人一巴掌才消停。”
杜晴野在旁边淡淡开口:“你大伯那时候比你爹高半个头,你爹跑起来像只被撵的兔子。”
“什么被撵?难听死了!那是诱敌深入!”
“你皂靴都跑掉了一只,少贫了吧!”
洪休已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观宁端着碗没动,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亲人追亲人不能用撵这个字啊,多生分,”洪靖理直气壮,然后又看向洪攸,“小攸啊,你今儿到底怎么了?从进门就魂不守舍的。你娘说你带着小宁去了趟镇上,回来就这样了,莫不是路上遇上什么事了?”
“我能遇到什么事啊,”洪攸打着哈哈,“爹,我就是…回来晚了怕挨训而已。俗话说慧极必伤,你儿子应该还没聪明到那个程度,一天天哪有那么多愁肠百结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