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那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皮肤被边关的风沙磨得粗糙泛红。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碗酒,他稀里糊涂就接过,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烧酒顺着喉咙往下淌。
“洪攸,你今儿个可算是熬出头了,”燕白又是替他整领子,又是正束巾,笑的一脸促狭,“咱们弟兄等这顿喜酒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你等一等,”洪攸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什么喜酒?不对啊……”
他总算发现是哪里不对了,就算真是燕尔新婚,可是不是少了谁?
“我妹妹呢?”他问,又指了指不远处自顾自喝酒的文佘,“再说了,小姜为什么也不在这里啊?”
“咳,你说什么呢?”燕白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她们都还在上面。”
“什么上面下面,这里不是只有一层楼吗?”洪攸愈发疑惑了。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外走,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穿过摆着喜烛的正堂,一路闹哄哄地推到洞房门口。
洪攸被他们推着搡着,脚步有些踉跄,头脑有些发晕,心里却还算清明。
好像酒有些喝多了…身体简直不像自己的。
他被人群簇拥到洞房门口。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雕花木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门框两侧挂着朱红洒金的楹联。
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光,暖融融的橘黄色,隐约能看见屋里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搁着两只银制的合卺酒杯。
有人在起哄,说新郎官快进去呀,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洪攸的头脑逐渐昏沉,面对眼前过分真实的场景,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本能地觉得新娘子应该不喜欢太闹腾,就在门前挡下了众人。
有人递上酒盏,他端起来喝了,一盏接一盏,烧酒呛得喉咙发紧,但他还是把每一杯都干了。
燕白挤眉弄眼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说,洪攸啊,你还真是宠嫂子,带着一干人嘻嘻哈哈地散了。
走廊下渐渐只剩下他一人。
回廊上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推门进屋,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触感好奇怪…什么好人家会用梓木做门板啊。
屋里很安静,与外头的喧闹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龙凤花烛在案上静静地燃着,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层又一层的红。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剪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赶工赶出来的,但贴得端端正正。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缃色纁边的曲裾深衣,衣襟层层交叠,裙裾铺展在脚踏上,褶裥规整而端肃。
那人垂着头,看不清脸,洪攸只看得见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细碎的伤痕,已经结痂了。
洪攸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来得莫名其妙——他这辈子没进过洞房,但他见过新娘子,蓟州乡间的婚礼他从小参加到大,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过去。
可是…当洪攸凑近时,才发现那是一双有些苍老的手了,依稀能辨出几分年轻的神采,可皮肤已经有些许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