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分宾主落座,议和的流程,洪攸前世天天跟北狄人扯皮,无非是退兵条件、俘虏交换、临时边界的那套说辞。
“洪将军,”文佘温声开口,“此番前来,一为议和,二为盟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案上展开。
纸面上用汉文与北狄文各写了一份草案,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娟秀,是端整的馆阁体。
“北狄与大晋交兵经年,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汗王的意思是就此停战,签订盟约,双方同时退兵二百里,以漆河为界,互不侵扰。”
“你们烧了我舅舅部族的粮草。”解应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讥讽,仿佛亲人部族吃了败仗与他毫无干系。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解应钟的官话讲的不错,几个音节稍稍有些口音。
“右谷蠡王心疼得半夜里捶胸顿足,说要提兵踏平蓟州城,我劝了他很久。”
他端起面前的银盏,仰头一饮而尽。
“我说,人家烧你粮草是有本事的,你连粮仓都守不住,还打什么仗?”他继续道,声音染上一丝迷蒙的醉意,“不如坐下来谈,可惜他不听,我就让人把他捆了,送回王庭去了。”
“二殿下深明大义。”洪靖说了一句客套话。
解应钟笑了,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咬着耳朵跟文佘说了句什么。
洪攸看见他舌尖上闪过一点银光,那是一枚舌钉,很小,银质的,在唇齿间一闪而过。
文佘顿了一下,随即目光平静地迎上洪靖的眼睛。
“此外,汗王愿开放雪雁山口的互市,以羊易粟,以皮货易茶,春开秋闭,两国商旅各取其利。”
洪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着酒盏,沉吟不语。
洪攸听出了文佘话里的弦外之音。
互市,表面上是退兵的条件,实际上是给两国留了一个可以长期通话的口子。
如果互市能维持下去,北狄就不必再为了粮食和茶叶南下劫掠,晋国也不必每年耗费巨资修缮长城。
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想来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提出的时机。
北狄人显然对蓟州和整个大晋的边防线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不然,提出的条件会更苛刻些,或许是文佘在其中斡旋了。
洪靖会意,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眉头拧成一个夸张的川字,嘴一撇,拖长了声调:
“退兵二百里?我说文先生,你们北狄人是不是觉得我洪某人好糊弄?漆河以北的草场可是我们蓟州牧马的命根子,说退就退,我回去怎么跟弟兄们交代?”
“洪将军此言差矣。”
文佘微微欠身,指着地图上漆河上方的几座城池道:
“您看,漆河以北的草场虽在贵军手中,但水源已近枯竭,入冬后牧草必然不足。”
他接着补充。
“退兵二百里,贵军可退至漆河南岸的水草丰茂之地,反而是我军要接手那片快啃光的草皮,谁吃亏,将军心里清楚。”
洪攸心下明了,文佘在借着使者的身份给蓟州方面争取最大的便利,显然碍于身边的北狄侍从而不能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