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越的刀鸣。
“三军听令!列阵前行!”
去往蓟州的路,自古便是最难走的路。
此去行军最难,援护倒还在其次。
冀州在北,蓟州更在北。
两城之间横亘着一道雪雁山,山势高峻,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即使在盛夏,山脊线上仍是一片刺目的银白。
要过雪雁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两侧绝壁如削,谷中乱石嶙峋。
这条小道本是牧季时牧人牵着牛羊走的,几乎难以用来行军。
更遑论洪攸带的还是骑兵。
那条小道就不是拿来走马的,他们只能走古河道,所幸时尽深秋,河流已然干涸。
谷底的碎石被数年来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马蹄踩上去有些打滑。
穿过雪雁山,便是蓟南荒泽。
说是荒泽,其实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湿地。
春夏之交,雪雁山上的融雪汇成无数条溪流,灌入这片低洼地带,把土地泡得松软如泥沼。
叶片割人的蓟草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下,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便翻涌成灰绿色的浪。
官道在这里,变成一条窄窄的土堤。
两侧是黑洞洞的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偶尔冒出一串气泡。
走不出泥地的牛羊,便多数腐烂在此地,拂晓之际多瘴气。
古语云,蓟州乃天阻之地。
一旦发生战事,外援最难抵达,粮草辎重运不进去,伤员运不出来,传令兵往返一趟便是一天一夜。
守卫蓟州,与守一座孤城无异。
洪攸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绵延不绝的蓟草,远处雪雁山陡峭的脊线,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北狄人是从哪里突破的呢?这太匪夷所思了。
洪攸后来听家中几个长辈酒后聊过,北狄人是趁着洪靖行军去塞北时,趁虚而入,可北狄人是如何探知消息的?
那时,蓟州城内只有老弱妇孺和三千残兵,等洪靖率兵回援时,城墙上已经换上了北狄人的狼旗。
即便杜晴野收到军报后迅速临阵率军从关外回防,收复蓟州主城,但朝中还是有人参了一本,言说蓟州防守不力,恐有二心。朝廷当时虽未对洪家施加严刑重法,但自此洪杜两家的州牧官职名存实亡,说是戴罪立功,其实是剥夺了一切施政纲领的权力。
而前世,杜晴野与洪靖素有收复之心,本来预计年末就能从北狄虎口夺食,收复被占据数十年的朔州,也因为北狄来犯而被迫终止。
洪攸始终忘不了蓟州一役后,父母鬓边多出的白发。
人的心气终究是有限的,纵使开国名将,又怎抵得过年月无知无觉,旷日持久的消磨?
只是当时已没有如果,自那以后,推进到朔州前的防线全线溃败,晋军慌忙后撤,再加上疫病,蓟州元气大伤。
等到洪攸那一代长成,由于蓟州大片战区外割,没有回还行军的余地,原先的堡寨推进法,就彻底无法再用了。
洪攸前世便是自那之后从军,狠狠在边境喝了几年风,打了五六年一直在修旧城,还要时不时提防后方朝廷断供,打的极其憋屈。
但这一次不一样。
洪攸伸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到那枚铜质令箭冰凉的边缘。
他将令箭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雪雁山已然近了。
山巅的积雪仿佛被夕照涂抹燕脂,山腰以下,却已沉入苍青的暮色。
风从山口灌下来,裹着冰碛时的寒气和尘土气,长驱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