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宁把一件干净的袍子塞进他怀里,然后背过身去。
洪攸骂骂咧咧地把沾满酒气的旧袍子脱下来,套上干净的。
他把旧袍子卷成一团,正要扔到墙角,被背对着他的观宁伸手接了过去,拿到门外抖开,挂在了廊下的晾衣绳上。
“明早再洗。”
天色擦黑之后,洪攸才听见宅院大门的响动。
他躺在床上,等了许久,等到身旁观宁的呼吸终于匀称平静下来时,才轻手轻脚的起身。
主卧的门虚掩着,杜晴野正坐在灯下拆一封信。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轻甲,披了件半旧的靛蓝褂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看样子,是刚从营里回来,连饭都没顾上吃。
洪攸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杜晴野抬头看见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到衣摆上蹭的灶灰,又扫回他脸上。
“小攸?”
洪攸站在门下,不免真切地感到紧张,他盯着地上的砖缝,心想这一堆破事儿该从哪儿说起。
“娘,”洪攸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尽量压低,怕吵醒屋里那两个孩子,“城里最近有几例疟疾,你知道吧?”
杜晴野嗯了一声,“你林姨前天就跟我说了,几个散发病例,都是城东那片儿的,已经让医馆隔离了。”
“不止是散发病例,”洪攸说,“我前几日在林姨那儿听了一耳朵,守备司在乱葬岗附近查了淮王府的马队,从货箱里清出了几具病尸。”
杜晴野没有打断他。
于是洪攸就继续往下说了。
“我说你怎么让人燕老将军替你背锅,”杜晴野勉强笑了一下,“合着燕白是被你拉去当幌子了,他爷爷压根没来蓟州,你信里那套‘燕老将军与城中清客闲谈’的说辞,全是你编的?”
洪攸没否认。
“淮王府的车队,乱葬岗,病尸,”杜晴野声音里那点玩笑的意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小攸,你怀疑是有人故意往蓟州城里散瘟疫,是吗?”
“不是怀疑,”洪攸说,“我很确定。”
“这些事情,你不要再管了,”她说,“明儿你们走莼江去冀州,到你外祖家躲一躲,燕白和你文叔家的小姜都会跟着。”
莼江,是蓟州出山的近路,夏季多雨时水流涨满,约莫两个时辰就能突破别君山和雪雁山的封锁。
但莼江只有夏季那几天,水位线才能飙升到山口之上,那时水路才通,过了那几天,就需要淌过泥泞的河漫滩,翻山越岭才能走出蓟州了。
换言之,出去容易回来难。
“…娘!”洪攸急了,“不成,我们走了您和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杜晴野满脸疑惑,“你们几个孩子留下来顶什么用啊,曹桐和刘安世已死,淮王不会放任蓟州这般独大,万一你们被贼人捉了去,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