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页都是一项祖产的估价与潜在买家名单,连他幼时学骑马的马厩都被标上了价格。
他阖上报告,碧绿的眼眸抬起,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然后呢?卖掉庄园,卖掉收藏,让诺兰德这个名字从奥斯汀的土地登记簿上消失,诸位就能在年报上写下亏损收窄四个字,向股东交代?】
【这是生存问题,不是体面问题。】霍华德皱起眉,【殿下,您才二十六岁,您或许还不明白,四十亿的债务会把任何贵族尊严都压成粉末。】
会议不欢而散。
董事们陆续离开,长桌上只剩下那份刺眼的建议书与一杯早已冷透的伯爵茶。
伊森独自坐在主位上,那是祖父与父亲坐过的位置。
阳光自高窗斜斜切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权杖与冠冕的复制品摆在壁柜里,却照不亮室内半分暖意。
他伸手抚过桌面上那道被烟斗烫出的旧痕,那是祖父生前最爱敲击节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木纹。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敲响。
安德烈?莫尔走了进来。
他脱下沾着薄雪的炭灰色大衣,露出里头一丝不苟的订制西装与金丝眼镜。
银灰的短发梳得整齐,步伐沉稳,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风尘与焦虑。
这位侍奉诺兰德家族三代的首席法务长,是伊森在这座空荡庄园里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少爷。】安德烈将公事包放在桌上,声音温和,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我刚从金融区回来。星展、奥斯汀商业银行、联邦信托,三家主要往来银行的法务都给了同样的答复。】
伊森抬起头,看着他。【是什么?】
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封印有银行徽章的信函,双手递到伊森面前。信纸很薄,内容却重如铅块。
【他们正式冻结了所有循环授信,并且要求我们在七日内提出具体的纾困资金证明,否则将依据贷款合约中的交叉违约条款,声请假扣押并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安德烈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重量,【七日,少爷。这是最后通牒。七日内若无法取得至少二十亿欧元的注资,诺兰德控股将被强制下市,百年品牌与旗下七家子公司,上千名员工的合约,会在一夕之间瓦解。庄园、股权、信托,都会被清算。】
室内的暖气早已因为欠缴费用而被能源公司调低,伊森却觉得指尖更加冰冷。
他拿起那封信,纸张在手中轻微颤抖。
二十亿欧元,在旧贵族的圈子里,没有任何一家愿意伸手。
那些曾经在歌剧院包厢里与他碰杯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深怕被这艘沉船卷入漩涡。
而新城区那些玻璃帷幕大楼里的新财阀,正张着嘴等待尸体。
【安德烈,】伊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头衔真的什么都换不到了吗?公爵的印鉴,王室颁发的特许状,难道连一张支票都无法兑现?】
安德烈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铂金色的发、碧绿的眼,曾经是奥斯汀社交季里最受瞩目的明珠,从小学习四国语言、古典经济学与最严苛的餐桌礼仪,被教导要为姓氏而活。
如今,那份骄傲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安德烈摘下眼镜,轻轻按了按鼻梁,语气里透出一股深切的愧疚与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