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人,东境首府的城主,以及池家家主、池平。
堂下,至少站在池苍他们这个位置的人,难以看清堂上人的尊容,只能隔着一团无形但难以穿透的“雾”,依稀辨认出两人正在交谈。
池苍直视着从未真正谋面过的的生父,在那团模糊的黑影上,他“看”到了棱角分明的喜悦。
即便池平方才得知,自己的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又一个儿子在来的路上悲痛至死。
毕竟白鹿书院要的,绝不是池一池二那对双子。
白鹿书院——八荒的遗世门派之一,位于西境之西,独立于中州四境之外,更是被几乎每个年轻修道者所向往的朝圣之地。
书院每个一段时间会随机地在中州四境选一些苗子,一个月前,这天大的机会时隔七年、再一次落到了青州。池平把自己的所有适龄的骨肉都扔去遴选。
十万里之外的书院冯长老隔着水镜一瞥,便亲自预定了个弟子。
冯长老来去匆忙,没问那人姓名,但记得是池家的人。
细细观察便知,堂上二人并未坐于最高处,真正位于“主座”的,是一面无影的镜子。
按照约定,冯长老会于百忙之中透过这件法器,亲自指认那个幸运的孩子,而商定的时间,在半个时辰前。
城主有些不安,状似平静地问:“不知这回、冯长老看上的,又会是池兄哪个孩子?”
池家主显然平静许多。他已经得到了书院给的好处,以慰问他即将到来离子之痛。
闻言,他嘴角扬起,缓缓道;“长老座下弟子传了信,只言脉相特殊,男女都未曾言明,却特意提及了姿容…如此,我倒是有了些头绪。不过还是将他们全叫来,给长老过个眼、才算稳妥。”万一他又看上了其它人呢?
闻言,城主捻盖的动作一顿,“可是‘天赋道脉’的那个?”
“哈…”池平齿间泄出一声突兀的轻笑。他朝下看去,与自己的骨肉血脉遥遥相望。
“也不枉我白白供养他那么多年。”
又三个时辰过去。
镜面依旧毫无反应。殿内充斥着浓稠的昏沉,烛火都无法点亮。
堂上二人没有再交谈,俯视着堂下的白发少年。
他脸上早已血色尽失,皮肤上结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长时间的站立无异于一种精神锉磨,而对于后天境都没入、才受过伤的池苍而言,绝对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早就应该撑不住了。
即便认为池苍就是那位指定的“徒弟”,池平仍毫无动作,冷眼旁观着生命的迹象一点点从自己的孩子体内抽离。
那团黑愈来愈深。
一片远而近的嗡鸣之中,世界坍缩、远去,化作雪白一片……
茫茫之中,池苍看见了一只白鹅。
“啪。”少年直直栽倒。
池苍在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中醒来。
颧骨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尘埃在艰涩的呼吸间钻进体内。
他仍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