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王扬的暗意有两层,一为曲辞。
曲辞者,意旨微而辞有曲。
这个我不详解,你自己琢磨。解此虽然不易,但並不算太难。
《春秋》利国之说,『內镇外攘之意,『通达时势之辞,祖逖击楫之志。
是何人神算?令哪个势散?扼谁家襟喉?为孰输忠款?
很多很多。。。。。。
只要把你听的角度变一变,把王扬的立场转一转,再听王扬之言,便知他字字別托,句句另指。含蓄藏锋,意指遥深。。。。。。”
庾黔娄先前僵立的身子鬆缓了些,眼中惊惶也散了大半,但嘴巴还是没合上,一副被“嚇到了”的表情,既被父亲这番剖析给震住了,更被王扬的说辞给震住了!
他按照父亲所说,重新回想王扬之前说的话,还真是越想越觉弦外有音,越想越觉余味绵长,颇有点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思。
庾易也不急往下说,慢慢饮茶,给庾黔娄时间消化理解。等庾黔娄回过神来,赶紧上手给父亲添茶,同时提出自己的疑惑:
“父亲说的是。听曲辞的关键在於角度上。角度不同,听出的意思也不同。可问题是,我们如何知道我们选择的角度是正確的?如何知道王扬的立场是哪边?又怎么判断我们是不是求之太过,是不是错解其意?”
庾易很高兴儿子能看出这点:
“你说得对。言可两解,意能正反。言者有所立,听者有所求。
善语可恶听,恶言可善詮。深揣未必不为过,浅会未必不为偏。
也正因其旨无定准,义无定辨,纵被人听出一二,亦无妨碍。
此曲辞之利也。
然亦有其弊,弊在同心者亦疑所解,不知己之心,果与彼同否?
故王扬又设隱覆以定之,这就是他暗语的第二层。。。。。。”
庾黔娄不解其意:
“隱伏是。。。。。。”
“不是隱伏,是隱覆。天覆地载的覆。
听说过射覆吧?这是术士们喜欢玩的游戏。置物於覆器下而暗射之。(用盒子类的器物把东西扣起来,然后猜扣的是什么)
此为以物覆物。
而王扬是以言覆言。
他真正要说的话,都隱在他的覆言之下,一字不需改。
如果说曲辞尚能曲解,那隱覆之言则是固定的。即便真有偶然误撞,也不可能次次误撞。
王扬隱覆之多,我亦不敢言我已全部解出。不过通览我已解出的这五处,已能確定这是有意隱覆,而非偶然。
先说第一处。
我问王扬是否知道巴东王造反,他回答中先说春秋如何如何,又说巴东王『矫矫之龙,他突然用这个词,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矫矫之龙,典出何处?”
“呃。。。。。。”
庾黔娄不能答。
“所以让你多读诗嘛。此典出春秋时诗。一说是介子推所作,一说是舟之侨所作。其词亦有所异。王扬用的应该是『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蛇从之,周流天下。龙即喻巴东王,蛇为王扬自指。此诗下一句又能对得上,即『龙反其渊。『龙反二字最为关键。
別忘了,我的问题是『你知道巴东王是造反吗,而『龙反两字已经是王扬明確给出的立场,就是他知道巴东王是造反。再下一句『一蛇耆乾,独不得其所。则龙蛇最后异路,再次表明两人非同一路人——”
庾黔娄:(⊙ロ⊙)
“——看懂这一处隱覆,再听王扬说春秋之义、內镇外攘这种曲辞,便能有更深的理解。所以我说王扬的暗语是环环相扣的,一层是隱覆,一层是曲语,彼此勾连,相互照应。他先说春秋大义,既是表明尊天子,安社稷,同时也是为下面『矫矫之龙的隱覆作线索,让我往春秋时的典故上想。。。。。。”
庾黔娄听得目瞪口呆!!!
还。。。。。。还能这么玩???!!!
“。。。。。。我听懂他表明立场之后,便说他『说降之才,仿佛酈生,问他巴东王麾下还没有擅说人降的酈生。这里我也学他用了一个隱覆。只不过用得没有他巧妙顺滑,既无线索,又有些涩滯。你既习汉史,可能猜到我用的是什么隱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