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敛不在。门没锁。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图。体育中心的地勘图,新打印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图旁边压着那个饼干盒。盒盖开着。
蔺声迟本来要走。
他看见盒子里那张照片的底下,还压着一张。
他没想拿。他把它抽出来,是想放回原位。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底下一角,他捏住,停住了。
那是一张更旧的照片。
黑白的,翻拍过,边角有翻拍的白边。
工地。背景是刚起两层的楼,脚手架密得像笼子。前景一台旧搅拌机,料斗抬着。
搅拌机前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袖子挽着,手扶在料斗边上。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料斗。
他胸前挂一枚铜胸牌,牌上的字在翻拍里糊了,但认得出来:应崇岳。
右边站着一个孩子。
十六七岁,瘦,穿一件过大的蓝工装,袖子挽了三道。他手里拿一根卷尺,卷尺拉出来,搭在料斗沿上。他也不看镜头。他低着头,在看尺。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很淡,是孩子自己的笔迹: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一日,爸的工地。我量了一下午,量出来料斗比我高十一厘米。
蔺声迟把照片翻回正面。
孩子的侧脸他认得。
是应敛。
窗外有脚步声。门开了。
应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橘子放在门边地上,滚出来一个,滚到蔺声迟脚边,停住。
“他一九九九年带我去过工地。”应敛说,“带我去了一天。那天他量了一下午钢筋,我量了一下午料斗。”
蔺声迟没动。
“二〇一九年他出事以后,我把这张照片翻拍了十七遍。”应敛说,“每一遍我都想看清他扶料斗那只手。我想看清那只手是在扶料斗,还是在挡什么。”
“看清了吗。”
“看不清。”应敛说,“翻拍到第十七遍,像素就没了。”
蔺声迟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放平,把盒盖合上。
他走到门口,在应敛旁边站住。
“橘子我拿两个。”他说。
应敛没动。
蔺声迟弯腰,从袋子里拿了两个橘子,一个塞进自己口袋,一个塞进应敛的工装口袋。
“你一个胃,”他说,“吃甜的之前先垫苦的。你那个本子第一页写的。”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