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敛的呼吸很轻,一吸一呼,中间隔着一个数。
一,二,三,吸。一,二,三,呼。
数到第四轮的时候,蔺声迟把耳机摘了。
他没问。有些事问了就没了。
两点四十,雨停。应敛醒了,醒了先摸口袋,摸出保温杯,拧开,递过来。
“姜的。”他说,“老温会计给的,说废站阴气重,喝一口。”
蔺声迟接了,喝了一口。
“甜的。”
“放了红糖。”应敛说,“他说不甜不驱寒。”
“你这杯是少糖还是多糖。”
“我这杯没糖。”应敛说,“我不喝甜的。我胃只认苦的。”
蔺声迟把杯子还他,没接话。
存根拍完是凌晨四点。应敛翻到七月四号那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一页有三张存根。头两张的送货地址是锦澜湾五层,泵送。
第三张的送货地址写着:锦澜湾,项目部,试块浇筑。
收货签字:庾柏。
批准栏里有两个字,签得很潦草,但认得出来。
慎之。
应敛把这一页拍了照,当天夜里发给三个人:蔺声迟,复核组老周,阚照。
阚照的电话是十一点打来的。
“我看见那两个字第一个反应,”他说,“不是恨。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那份监理日志上那行红字是谁写的。”阚照说,“我当年说是项目部加的,项目部说是监理加的,扯了七年。今天看见这两个字,不用扯了。红字是他的笔迹,一笔一画,收尾带钩。二〇一九年七月四号他给试块批过料,同一天我的日志上多了那行红字。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声迟。”阚照说。
“嗯。”
“我这些年老想一件事。”他说,“我想我那天要是再硬一点,把日志锁进保险柜,不给他们加字的机会,是不是就没事了。我今天想明白了。锁进保险柜也没用。他们要加字,不是看我锁没锁,是看我签没签字。签了字的人,就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那个字变成他们的字。”
“那怎么办。”
“不签假的。”阚照说,“真的签,假的打死不签。签真的挨骂,签假的挨刀。挨骂挨七年,挨刀挨一辈子。我挨了七年骂,我今夜睡得着。”
他停了停,又说。
“存根收好。八张存根,比八百页报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