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声迟看着那个搪瓷缸子,没接话。
二〇一一年加的那层防水,荷载压在屋面板上。屋面板压着墙,墙压着梁,梁压着板。这栋楼从那年起,每天多背两百斤。
它咯吱咯吱响,不是老鼠。
凌晨两点,三楼那间亮灯的办公室门开了。兰老师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盘子里是六个蒸饺,还冒热气。
“我电锅里蒸的。”她说,“你们夜里饿。”
翟砚清伸手就要拿,被蔺声迟拍了一下手背。
“先洗手。”蔺声迟说。
“我手不脏。”
“你刚摸过线盘。”
翟砚清下楼洗手去了。兰老师站在门口,看他们布点,看了一会儿。
“我们班三十一个孩子。”她说,“一半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头打工。这楼要是不能用了,他们得去四中住,一个月多花两百块住宿费。”
“我知道。”蔺声迟说。
“我不是来求情的。”兰老师说,“我是来告诉你,你说话的时候,想着点这个数。”
她说完就回屋批卷子去了。门没关。
蔺声迟站在走廊里,听着三层楼板上面那一点点声音。
三十一个孩子,一个月两百块。他把这个数记住了,跟记住一个分贝值一样。
夜里十一点,教学楼空了。
只有初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班主任兰老师在批卷子。她看见他们,没问,把自己的东西挪到走廊角上,把门给他们留着。
蔺声迟把第一个探头贴在二层空心板底。第二个贴三层。第三个,第四个,一直贴到第十二个,半栋楼布完了。
翟砚清抱着线盘上下跑了四趟,坐在楼梯上喘。
“师父。”他说,“这楼外面看着挺好。”
“外面看着当然好。”蔺声迟说,“病人外面看着也好。”
“空心板是啥。”
“预制板。”蔺声迟说,“工厂里浇好的板,中间留一排圆孔,省料,轻,运来直接搁在梁上。九十年代盖楼全靠它,快,便宜。”
“那它怎么坏。”
“孔跟孔之间那一道一道肋,里头有钢丝。”蔺声迟说,“钢丝断了,板就塌。断之前它要响。”
“响多久。”
“不一定。”蔺声迟说,“有的响一个月,有的响一天。这栋从数据看,响了不止一年了。”
凌晨一点十分,六通道跳了一下。
一点四十,又两下。
两点整,连着四下,幅度一次比一次高。
蔺声迟坐在楼梯上,右耳挂着耳机,没动。
预制空心板,钢丝断裂。跟锦汇广场是同一种声音,低一个八度,更旧,更哑,像老人半夜咳痰。
这栋楼比锦汇广场老十九年。它喊了太久了,没人听。
凌晨三点,他给简守正打电话。
老头一点没睡的样子,声音就在电话那头等着。
蔺声迟说了一句话。
“这楼等不到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