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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百八（第2页）

所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收了回去。

“你二十八。”所长说，“你急什么。”

“我不急。”蔺声迟说，“楼急。”

五月，简守正接了一个普查的活。

邻市青河县一中，老教学楼，一九九六年建的，五层，预制空心板。县教育局春季安全普查，招标挂了半个月，来报名的只有两家，一家本地的，一家简守正的。本地报价低四成，教育局还是选了简守正。

教育局管这事的人说了句实话：本地那家的老板，过年跟学校副校长喝过酒，我不敢用。

简守正组队：他自己，蔺声迟，一个司机老周。

“你算临时工。”他跟蔺声迟说，“一天一百八，管饭。”

“我干了十二年工程师。”

“临时工一百八，干不干。”

蔺声迟干了。

翟砚清听说以后打来电话：师父我也去，我请假条还没批，我先人到。

“你去干什么。”

“我搬设备。”翟砚清说，“我还会签大写数字，我练过了。”

简守正右耳背。蔺声迟左耳听不见高音。

头一回见面，两个人说了十分钟话，才发现各自歪着半个脑袋。简守正往左边偏，蔺声迟往右边偏，像两台老收音机在对频道。

打那以后，他俩说话就并排站，脸朝同一个方向。老周在旁边说，这样说话好，省唾沫，还不喷脸。

进校第一天，管后勤的马副校长在校门口接他们。

马副校长五十岁，腰上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步，人没到声先到。

“检测可以，先说好。”他说，“二十多天以后中考，初三全在这栋楼里，六个班，三百一十个人。你们白天不能动静大，晚上动，周五之前弄完。”

“为什么周五。”

“周五晚上多功能厅开家长会。”马副校长说，“耽误不得。”

简守正看蔺声迟。

蔺声迟看那栋楼。

五层，白瓷砖贴面，南边掉了一片，露着底下的灰。三楼走廊栏杆上挂着红横幅：拼搏百天，改变命运。横幅褪了色，命运两个字晒得发白。

“晚上布点。”他说。

马副校长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钥匙响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来，往楼梯间放了两个军大衣，一个暖瓶。

“夜里冷。”他说，“暖瓶里有茶，茶是去年的，别挑。”

门卫老边晚上来巡了一圈。他站在楼梯口看他们布点，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同志，这楼真有病？

“有病。”蔺声迟说。

“那它疼不疼。”老边问。

“疼。”蔺声迟说，“所以它才响。”

老边点点头，走了。第二天他把自己那床铺盖也搬到了楼梯间，说你们夜里干活，我给你们看门，这楼我看了十一年，它响不响我心里有数，你们说它疼，我就信。

头一夜后半夜，老边端着个搪瓷缸子上来，缸子里是热水，上面飘两片茶叶。

“二〇一一年翻修过一回。”他说，“换窗子，刷墙，顶上加了一层防水。那天晚上我在门卫室睡觉，听见楼里头咯吱咯吱响，跟谁在楼上挪柜子一样。我上去看，没人。”

“几点。”蔺声迟问。

“夜里两点多。”老边说，“我当是老鼠。老鼠能挪柜子吗，我那时候不懂，我还骂了两句。”

他把缸子放在台阶上。

“骂完它就不响了。”老边说，“它是不是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