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声迟俯下去。
八百倍底下,那些颗粒不圆。
边上有棱,面上有断口,玻璃光泽还在,圆没了,像砂糖被再碾过一道。
“原状灰出炉急冷,是圆的。”覃见微的声音在他背后,很低。“镜下这个是磨过的。磨细灰。有人把原状灰磨了,或者把根本不是灰的东西磨了,掺进来当灰用。”
“批复是原状一级。”蔺声迟说。
“批复是批复。”她说,“显微镜是显微镜。”
翟砚清站在后头,笔尖悬在登记簿上,墨水洇出一个点。
“覃老师。”他说,“那我们那天浇的,到底是什么。”
覃见微没答。
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张开,按着台边。
七年前她二十六岁,拎取样铲,站在五层顶板底下,管口出什么她接什么,一铲一铲往试模里倒。
“我浇的。”她说,“不管它是什么,我亲手浇的。”
阚照从马扎上站起来。
“我在你旁边站着。”他说。
地下室很静。切割机的水箱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
蔺声迟直起身,把显微镜让开半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
没人拦他。
走廊很长,日光灯隔一段亮一盏,一盏接一盏往远处排。他走到头,推开防火门,出去。
他没走远。站在防火门边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号码是昨夜查的,邻市一家独立检测实验室,资质清单他一条条对过,计量认证证书编号抄在了备忘录里。
接通在第三声。对面的声音很老,问哪位。
他报了单位,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报事项:硬化混凝土立方体三组,抗压,抗折,弹性模量,配合比反演,出报告,签字盖章。
对面静了两秒。
“样从哪儿来。”老声音问。
“不是华衡。”他说。
又静了两秒。
“你送过来。”老声音说,“本人送,别走快递。到了先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电话挂了。蔺声迟把手机揣回去,才发现手心是汗。
外头是教学楼西侧,一排老梧桐,叶子还没长全。
树底下停着一辆车。
黑的,很干净,车头朝外,牌照正对着他。
这块牌照他在锦汇广场的地库里记过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