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当时怎么没说。”
“我说了。”阚照说,“我在调查组谈话的时候说了,说了三次。第一次他们记下来了,第二次他们说这属于工作瑕疵,第三次他们说阚工您别激动,您那天在五层,您也在场,您也有责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农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电线杆子规律地撞过来又撞过去。
“我有责任。”阚照说,“这句话他们说得对。我拦不住,我就有责任。可是责任归责任,红字不是我写的。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蔺声迟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阚照。
“第四十七页到第五十九页,还有别的吗。”
“有。”阚照说,“第五十二页记了试块。”
蔺声迟把本子接回来,翻到第五十二页。
那一页的字少一些,只有四行:二〇一九年七月九日,上午,五层东北角同条件养护试块取样,编号0709-A、B、C,三组,送检人覃见微,我旁站,十二时离开。
在这四行下面,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了两道杠,但还能认出来。
被划掉的那行写的是:同日下午另有两组,0709-D、E,我不在场。
蔺声迟把那两道杠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不能写。”阚照说。
“你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能写。”
“我中午十二点走的。”阚照说,“走的时候她在收拾试模,说下午还有两组。下午的事我没看见,我怎么写。我要是写上去,调查组第一个问的就是:下午那两组谁见证的。没有见证人,那两组就废了。废了以后连带着我上午那三组,也变成孤证。”
他把笔记本从蔺声迟手里抽回来一点,又停住,没抽走。
“我上午那三组是真的。”阚照说,“我怕它们被拖下水。”
“所以你划掉了。”
“所以我划掉了。”
蔺声迟看着他。
“你划掉的是一行你没看见的事。”他说,“可是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写这一行。”
阚照的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因为我中午走的时候,”他说,“搅拌站那边在出第三盘料。”
蔺声迟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覃见微。”他说,“取样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是她。”阚照说,“那年她在华衡做取样员,二十六岁,取样、编号、送检、登记,都是她一个人干。整个流程只有她一个人从头到尾经手。”
“所以录音里她说那一条不在服务器上。”
“她要是留了东西,只有她能留。”阚照说,“别人碰不到那个环节。”
车过了一座大桥,声音变了,轮子和钢轨之间的响声闷下去一截,车厢开始有轻微的震动。
蔺声迟把窗户那一层贴膜的边沿摸了一下。这列车的转向架状态不错,震动频率很稳,没有周期性跳动。他把手收回来。
这个动作他一天要做几十次,摸栏杆,摸扶手,摸墙面。别人以为他习惯性地扶东西,其实他在数频率。
“应工来吗。”翟砚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