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的环境和面对的人能让他轻松的说出来。
初三那年临近中考前夕,那个时候老妈的店开了不到一年,生意忙的时候要到后半夜才能回家。
那天他下晚自习到家已经九点半,按往日的时间老妈再晚十点半也该回来了,难不成去外婆家了?
从晚上到第二天早上贺舒慈上学前打的几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午休找同学借手机给老妈打过去。
这次接了,不过老妈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她只是说昨晚上进医院了,不太舒服,没什么大事,下午就回家了。
贺舒慈的心依旧悬着未落。
等晚自习回家贺舒慈眼泪夺眶而出,老妈的小腿手臂都被大火灼烧,露出血红湿漉漉的创面,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贺舒慈哭得浑身发抖,抽噎不止。
老妈也跟着哭起来,她的脸也有点灼伤到了,亲戚劝了几句俩人才止住眼泪。
老妈说医院的治疗方法不好,她隔壁床介绍的乡下老人用的土方子能治好,索性就出院回家不再医院住了。
其实贺舒慈也能猜到点,不是医院治不好是没钱住院,老妈手里只有几千块钱,眼下两三个月不能开店,马上中考完还要给他交学费,家里的日常开支都要花钱……
他们也只能信。
“那老人的方法还是有用的。”贺舒慈中考结束后就负责照顾老妈,创面要保持干爽,撒上消炎药的药粉一天三次。
那年夏天格外炎热,他们家没有空调还好有个冰箱,贺舒慈每天拿几个瓶子灌满水冻起来,冻好的冰块放在盆里用风扇对着吹。
但还是抵不过热气,老妈的腿开始流黄水,创面也有些发脓,贺舒慈只能隔一会就用纱布轻擦,然后再撒上药粉。
贺舒慈每次上药看到老妈的伤口就眼眶发酸,然后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偷偷地抹眼泪。
那也是他自长大以来第一次联系顾华平:你欠老妈的两万块什么时候能还。
没有等来顾华平的消息,率先等来了房租交费通知,他们这租的房子半年一交房租,没办法老妈只好找亲戚先借点。
祝韫安静地看着他,一直没说话。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怕火也不能吃热的食物。”在一次次清理老妈创面的时候,他一遍遍幻想火烧在老妈身上的剧痛和皮肤的灼热,仿佛这场火也烧在他身上一样。
“火灾是怎么引起的?”祝韫问。
“煤炉子的火星溅到放置在一旁的衣物上,等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一小片了。”那间小房子原本就是堆杂物的,着火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那你妈妈怎么会……”祝韫疑惑,既然没有人又怎么烧伤得如此严重。
“那里头放了两个煤气罐,店铺是租的别人的,我妈怕煤气罐爆炸,就冲进去把煤气罐抢出来。”老妈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要是煤气罐爆炸他们家赔不起,冲进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那火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一下缠上来。
老妈回忆的时候也很后怕,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在她身上,滋啦滋啦的声音和路人的呼叫声冲击她的耳膜,她闻到头发烧焦的味道,随之而来的是皮肤发烫和一阵阵刺入神经的灼痛。
“你们家其他人呢?”
这个问题贺舒慈回答的淡然,“除了你跟亲戚,没有人了,只有我跟我妈。”
“你爸他?”祝韫以为他爸爸早逝。
顾华平死了的回答方式是老妈从小告诉他的,“以后有人问你爸呢,就说他死了。”
但贺舒慈现在不想用这个答案,死了对顾华平来说太简单了,为他不负责任的行为找到合理的借口,贺舒慈不想太轻松地绕过他。
“跑了,在我小时候的时候就跑了,最近刚跑回来。”跑哪去了不知道,跑出去干嘛了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回来不知道。
若是早几年他或许会埋怨顾华平,但现在提起这件事贺舒慈恍然明白,顾华平在这场事故里是否存在的意义竟然是可有可无。
祝韫像是颇有同感地冷笑一下,自私的人即便是做父母也是固执的利己主义,责任感在他们心里有另一种说法,他们永远这么随心所欲。
祝韫觉得“都过去了”这种安慰方式无法让亲历者忘记那些经历过的苦与难,他把还有些温热的烤红薯递给贺舒慈。
“尝一尝,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