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沈清辞开始画第十二幅画。
画室里堆满了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雨夜的街巷、窗台的瓶花、模糊的人影、镜中的侧脸……每一幅都笼罩在苏晚标志性的蓝色调里,但在细节处,沈清辞小心地嵌入了母亲特有的笔触:花瓣边缘那一抹几不可见的颤抖,水面反光处那一点破碎的光斑,衣褶转折时那一丝犹豫的停顿。
她在伪造一种“传承”,一种从沈雨眠到苏晚,再到她这里的、虚假的血脉延续。
林见鹿说得对,这是一场大型的幻觉制造。而她是那个魔术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不可能的艺术骗局。
门铃响起时,沈清辞正对着调色盘发呆。她放下画笔去开门,林见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眼下有更深的青影。
“昨晚没睡好?”沈清辞侧身让她进来。
“几乎没睡。”林见鹿把纸袋放在桌上,脱下外套。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没化妆,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也脆弱了几分。
“你父亲说什么了?”
“没什么新意。”林见鹿苦笑,“无非是让我多盯着你,多了解你的背景,确保你的作品‘安全’——他的原话。”
她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还问起陈绍安。问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说陈家对画廊很重要,让我注意维持关系。”
沈清辞想起昨晚露台上陈绍安那张英俊但令人作呕的脸:“你没告诉他陈绍安想做什么?”
“告诉他?”林见鹿摇头,“那只会让他觉得我在找借口。在他眼里,商业联姻是理所当然的事,感情根本不重要。”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被当作商品评估、讨价还价的疲惫。
沈清辞沉默地泡了茶,递给她一杯。林见鹿接过,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还有十七天。”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七天后,一切都会改变。”
“或者一切都不会改变。”沈清辞在她身边坐下,“你父亲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
“我知道。”林见鹿抬头看她,“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下个月的拍卖会是近五年来规模最大的,媒体关注度最高,影响力最广。如果不在那个时候行动,以后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等不下去了。每晚都做噩梦,每次吃药都觉得自己在慢性自杀。如果再等十年,我怕我会先疯掉。”
沈清辞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张总是精致得体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堪重负的内里。
“你的药,”沈清辞轻声问,“吃了多久了?”
“八年。”林见鹿说,“从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开始。一开始只是偶尔吃,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如果不吃,整晚都睡不着。”
“有试过其他方法吗?”
“试过。”林见鹿苦笑,“心理医生,冥想,运动,甚至……宗教。都没用。那些噩梦太真实了,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血从门缝流出来,看见母亲睁着的眼睛,看见父亲捡起那些纸片的动作。”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有时候我觉得,那晚死的不只是母亲,还有一部分的我。活下来的这个人,只是个会呼吸的空壳。”
沈清辞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想起那些被恨意填满的夜晚,想起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
她懂。她太懂了。
“你不是空壳。”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会痛,会累,会害怕——这些感觉,空壳是没有的。”
林见鹿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沈清辞的脸。
“沈清辞,”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是这十年来,唯一看见我的人。不是看见‘林见鹿’这个身份,而是看见……我。”
这句话太沉重,太真实,太赤裸。
沈清辞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林见鹿的手上。手掌温热,指尖微凉。
林见鹿的手颤了颤,但没有抽开。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许久,轻声说:“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沈清辞听见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地板,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你该画画了。”林见鹿最终说,轻轻抽回手,“我在这儿坐会儿,不打扰你。”
沈清辞点头,起身回到画架前。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半干,她重新挤了新的,开始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