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任何人坦白这件事。
那是一段她以为会永远压在人事档案柜底层的记忆。
而现在她把它摆在了这里——不是因为它变成了值得炫耀的东西,是因为她不再需要用那是个正确的决定来为自己辩护。
她淘汰了她。
因为恐惧。
就是这样。
她不需要为它辩解。
因为她已经在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面前,终于不需要再扮演那个从不犯错的完美角色了。
不是被剥夺了——是被释放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林远舟在消化他听到的部分——一个HR主管因为恐惧被取代而亲手淘汰了一个和自己太像的候选人。
苏小禾在消化她听到的部分——她不太理解HR主管是什么,但她完全理解恐惧和淘汰这两个词。
她也被人淘汰过。
现在她发现徐静也做过淘汰别人的事——但徐静在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找借口。
她说的是我怕她进来之后,我就当不成主管了——把怕这个字完整地放在了句子中央。
苏小禾想:这个女人和我一样。
不是因为我们做了同样的事——是因为我们都不再需要假装自己没有怕过。
苏小禾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看了看徐静,又看了看林远舟。
那个——排骨快好了,你们要不要先吃饭再继续。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她每天在厨房里朝书房方向喊主人,可以吃饭了时完全一致。
不是刻意调节气氛——刚才那番对话的重量还在,就悬在空气中。
但排骨已经腌了三个多小时了——是她今天上午接到电话之后开始腌的,用料酒和酱油和姜片,每一根肋条都用手仔细揉过。
如果再不下锅,酱汁会从浓郁变成过咸。
鲈鱼已经蒸了七分钟——再过三分钟必须关火,否则鱼肉会碎在盘子里。
这些事对她来说和项圈、和坦白、和三个人未来的生活安排同样重要。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主人总是要吃饭的。
她可以在任何地砖上跪下去,但主人不能饿肚子。
这是她唯一剩下的底线——不是需要守护的防线,是她身体里一个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运行的东西。
像心跳,像呼吸。
徐静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她的大脑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长达十几分钟的对话,正处于冷却阶段。
然后排骨快好了这四个字直接从她的喉咙底部勾出了一声笑——不是会议室里那种标准的、礼貌的微笑,是压不住的、从嘴唇之间逸出的两声接近于噗和哈之间的气声。
不是因为那句话好笑——是因为它出现的位置太对了。
在经过四个问题、一个跪姿、一个加大力度要求、一个关于淘汰自己的坦白之后,苏小禾用一个关于排骨的句子,把所有人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里一把拉上了岸。
岸上有糖醋排骨。
坐下吃。
不需要过渡——排骨本身就是过渡。
不需要仪式——吃饭本身就是仪式。
林远舟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刚站起来正在拍裙摆,膝盖上那两道茧印被裙摆遮住了;另一个正用手背掩着嘴试图把笑压回去但失败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个人不需要他来协调她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