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走进客房。
萧彻躺在床上,铠甲已经被脱掉了,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衫——是陆时衍的,对他来说有点小,袖口和领口都绷得很紧。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陆时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着他。
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和墓志铭上的描述,一模一样。
墓志铭上写萧彻容貌俊朗,英气逼人,当时陆时衍还觉得是墓志铭的套话,现在看来,是写实。
不,应该说,比他想象中的更年轻。
墓志铭上写萧彻战死时年二十一,陆时衍一直以为二十一岁的将军应该是那种饱经沧桑的中年大叔形象。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隽,只是眼神和气质太过沧桑,让人忽略了他的年龄。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萧彻的右手上——那是一双武将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书房,从资料堆里翻出一张拓片。
那是他去年在湖南省博做研究时,从一块大曜朝的石碑上拓下来的。石碑的内容就是那篇萧彻的墓志铭,上面写着公讳彻,字明远,年十七从军,屡立战功,官至定远将军,永安十七年六月,战死于苍梧山,年二十一。
十七岁从军,二十一岁战死。
和《大曜史》中的弱冠从军,通敌叛国完全矛盾。
当时陆时衍以为这是后人伪托的墓志铭,或者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但现在……
他看着床上的萧彻,又看了看手中的拓片,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墓志铭是真的。
如果萧彻真的是二十一岁战死在苍梧山。
那他现在看到的,又是什么?
陆时衍把拓片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萧彻醒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六月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时衍就这么坐了一夜,中间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发现萧彻还在睡。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凌晨三点,萧彻醒了。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眼神是茫然的,然后迅速恢复了戒备。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但还是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寻找可以用的武器。
别找了,陆时衍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你的剑在客厅,这里没有武器。
萧彻转头看向他。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陆时衍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时冷淡的线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是何处?萧彻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家,陆时衍说,云栖山的别墅。你受伤了,我让医生给你处理了伤口。
医生?萧彻皱了皱眉,郎中?
差不多。陆时衍没有解释太多,他知道现在不是科普现代医学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萧彻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布料柔软得不像话,款式更是见所未见。他又抬头看了看房间——光滑的墙壁、奇怪的灯具、还有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和漫天的雪。
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你说,萧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在原来的时代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现在是公元二零二六年,他说,距离大曜王朝永安十七年,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萧彻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萧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