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首时,他又恢复了纯良无害的翩翩少年郎模样,挂着歉意的笑容,向面露担忧的同僚们拱手道谢。
于是,众人也笑着拍拍他的肩,宽慰了几句“少年人要沉得住气”,便相继散去。
李既没有离开,只望着梁昼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
若没看错,梁昼今日换了玉佩,还熏了以前惯用的沉檀冷香,似是精心而不刻意地妆扮过,整个人如玉流光,烨然动人。
往日他虽也有一副好皮囊,却如冰雕玉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死寂,全然不似今日眼中的神采。
不仅如此,尚未到放值的时辰,他便着急归家。
连受御史台弹劾,也懒得理会。
这可是头一遭。
同为男子,李既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秀挺如兰的少年接过女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马鞭抵着下颌,轻轻敲了敲。
“跟上梁昼。”李既思忖片刻,吩咐李凝风留下的那名女卫,“小心些,莫叫他察觉。”
他倒要看看,梁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层遮蔽日光,在少年清润的眸中投下一丝阴翳。
长姐是在梁府失踪的。
梁昼伤透了她的心,害得她十年间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这笔账,他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径直朝城门而去。
梁昼屈指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竹笔。
车帘摇晃,暮春的夕阳乘隙而入,在那双深长清冷的美人眸中投下窄细的光影。
今日,他的确是浮躁了些。
连身为姊丈的官家,和颜悦色询问他嘴角淤伤何来时,他亦是心不在焉,敷衍搪塞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满脑子都是家中妻子。
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妻子。
偏生又遇见了李既,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梁昼对这位妻弟无甚意见,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看在阿枝的份上,拉扯了这只会咬人的兔崽子一把。
但若来抢夺阿枝,便有些碍事了。
阿枝是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在布置周详,万无一失前,他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或是带走她。
哪怕,是她的亲人。
指间的竹笔停止转动,被握在那双骨节优美、可呼风唤雨的玉白大手中。
梁昼以笔挑起车帘一角,吩咐随行侍卫:“你去寻几个人,带他们来见我。”
……
李濯枝站在汤池边,凝望着荡漾的水波。
从前听大人们说,时间如白驹,载着世界万物奔流不息。那些不小心抖落的生灵,便会成为找不到归处的孤魂野鬼,直至被时间的洪流吞没、搅碎,然后彻底遗忘……
昨夜她频频窒息惊醒,想来已有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