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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第2页）

画的名字叫《秋声》。

王栩站在画前，一动不动。

她认得这棵树。

不是"像"，是"就是"。这棵树的姿态、枝干扭曲的方向、树根露出地面的形状、甚至树干上那一道疤痕——都和村后那棵三千年的银杏树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幅画，"李修远走到她身边，声音放轻了，"是我妈十年前去一个山村写生的时候画的。她说那棵树是她见过最老的树，站在树下，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

王栩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棵树，看着满树的金黄。她想起七岁那年，她站在那棵树下，然后有一个声音从树冠里落下来，像糯米糍粑在舌尖化开的甜。

那个声音说："你会回来的。"

展厅里的空调风忽然变凉了一度。

王栩感觉到了。是整个空间的温度降了下来，像有人打开了一扇窗，放进了秋天的风。画框的玻璃反光里，掠过一个青衣的影子，很快，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了过去。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画得还算像。"

王栩没有转头。她知道青衣就飘在她旁边，赤着脚，青衣裳，歪着头看那幅画。

"就是颜色不对。"青衣继续说，"秋天的银杏不是这种黄。这种黄太亮了，像金子。真正的银杏黄是沉的，像晒了很多年的旧纸。"

王栩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你怎么了？"李修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丝关切。

王栩回过神，转过头，看见李修远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大，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

"没什么。"王栩说，"就是觉得……这棵树，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修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幅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是吗。"他说，没有追问。

但王栩知道，他也认出了这棵树。十年前他陪父母去那个村子采生，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他不可能不认得。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这是一个默契。像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同一件东西，但都选择了沉默，因为说破了，就不一样了。

"这画卖吗？"南乔凑过来，仰着头看，"这么大一幅，挂家里多气派。"

"不卖。"李修远说，"我妈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幅，不卖。有人出到六十万，她都没卖。"

"六十万？！"南乔瞪大了眼睛，"一棵树值六十万？"

"不是树值钱。"李修远说，"是画里的东西值钱。我妈说，她画这棵树的时候，觉得树在跟她说话。她说那棵树很孤独，站了几千年，看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米还多，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陪它。她想把那种孤独画出来。"

王栩看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孤独。

三千年的孤独。一棵树，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看了三千年的日出日落，看了三千年的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青衣为什么会被困在那棵树上。不是被人害的，是她自己不愿意走。一个人，如果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千年，那个地方就成了她的全部。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李修远说，"前面还有几幅，我妈画的人物，挺有意思的。"

王栩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满树金黄，树下空无一人。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李修远的母亲在展厅的另一头，正和几个人说话。

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质很好，像冬天的暖阳。她看见李修远带着两个女孩过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修远，"她笑着说，"这就是你说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