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环顾左右,语调沉稳:
“诸位定边有功,正显王师光明磊落。长公主只身入关,系中原安危。若在官宴行斗酒之风,逼迫和亲女子,天下人会如何评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都尉。
“都尉是要陷武王殿下于失察,还是让梁川卫所背上跋扈抗礼的恶名?”
句句切中利害,把“居功自傲”、“陷王爷于不义”的大帽子稳稳扣下。
那参将被堵得哑口无言,张都尉憋得面皮紫涨,端着酒爵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梁川刺史见状连忙抚须打圆场:“怀玉言之有理,军武之气与圣朝礼制原该相辅相成。张都尉也是酒后热忱,莫要失了分寸,回座去吧。”
张都尉悻悻抱拳,借坡下驴退回席间。
一场蓄意的折辱,被这书生三言两语化于无形。
顾言思未再看旁人,只转过身面向李窈,撩袍深深作了一揖,仪态端肃:
“长公主远涉关山,一路舟车劳顿。言思方才自作主张,已命侍从备了梁川书院独有的温润紫苏雪梨汤,清咽润燥,特呈与长公主代酒解乏,还望殿下莫嫌粗陋。”
语毕,一名书童模样的小厮快步捧来精巧白瓷盅,小心置于李窈案前。
瓷盖微揭,一股清幽甜润的梨香伴着温热白雾缓缓散开,尽数驱散了席间那股难耐的辛辣酒气。
李窈凝望着案几上的温热汤饮,长睫微颤。
她慢慢放下手中沉重酒爵,指尖隐入袖中。
自出雍国国门以来,她所遇之人,非如姜灼般掠夺侵占,便如沿途将吏般鄙薄怠慢。
这是她踏上这片粗粝土地半月有余,头一回真切感受到的善意与尊重。
这份体贴,不带半点床笫间的污浊欲望,亦无自命不凡的施舍意味,端正得像是一抹透进阴霾的暖阳。
李窈抬眸,正对上顾言思清澈坦荡的视线。
青年目光温润,立于堂下,没有半分轻慢,唯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深切敬重。
李窈端起温热瓷盅,轻抿一口,甘甜润喉。她放下茶盅,朝顾言思轻轻颔首,语调平和:
“先生高义,解围之情,本宫心领了。”
顾言思低声道:“殿下为两邦百姓免遭涂炭,舍身入干,功德无量。言思当年曾有幸拜读殿下所着《河清策》,字字珠玑,心系黎民。今日能得见殿下,是晚生之幸,愿殿下一路顺遂。”
李窈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在这异国他乡,竟还有人记得她当年的文墨,知晓她是为何一步步走进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两人立在堂前低声交谈数句,言谈举止皆合规矩,进退有度,瞧着极是契合。
然而,偏席这番和乐气氛,却未能逃过主位那双锐利眼瞳。
高座之上,姜灼将手中酒爵搁在案几上。
视线在温雅书生与含笑的李窈身上掠过。散漫神色渐敛,男人的目光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