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乐声蓦地停歇下来。
周遭几席大干文武交头接耳,目光各异,却无人出声制止,全带着看热闹的姿态。
那“透瓶香”是梁川本地烈酒,性子暴烈,寻常壮汉饮下两爵都要烂醉如泥。
让一个初来乍到的深闺女子满饮此酒,明摆着借酒生事,故意在满堂宾客前折辱雍国体面。
半夏气得两颊通红,攥紧裙带,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却被李窈不动声色按住手腕。
李窈抬眼扫过主位。
姜灼执着酒杯斜倚凭几,漆黑眸子透过袅袅烟气凝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出面阻拦之意,眼尾甚至挑着一丝看好戏的凉薄,仿佛正等着看她当众出丑。
李窈收回目光。
她并未失态,亦无慌乱。既无人撑腰,便自己立住这副骨头。
她抬手抚平宽大翟衣广袖,皓腕微沉,从容端起案前那只沉甸甸的青铜酒爵。
抬眸迎向那咄咄逼人的武将,唇角抿开一抹端正而疏离的弧度,正欲借两朝宗藩之义将这爵烈酒挡回去——
“张都尉且慢。”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自东侧客席传来,音量不高,却字正腔圆,瞬息打破堂内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东侧士子席中,一名年轻书生从容离席。
那人年岁二十上下,着一袭素净竹青儒衫。
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秀润疏朗,眉宇间蓄着明澈书卷气,宛如深秋一竿修竹,与满堂酒气脂粉格格不入。
李窈指尖抵着酒爵,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位年轻士子。
书生迈步至堂前,先朝上首姜灼与刺史拱手作揖,举止合礼,挑不出半点差错。
“晚生梁川书院顾言思,见过王爷,见过府尊。”
梁川刺史抚须道:“怀玉,今日大宴,你不在席间赋诗,出列所为何事?”
青年直起身,神色从容:
“长公主乃天子亲迎之宾,关山万里,体气正虚。依《礼》,贵客抱恙当以醴代酒。都尉强灌烈酒,传将出去,岂不显得天朝缺乏容人之度?”
一席话说得张都尉面皮挂不住。
席间立刻有佩刀参将嗤笑帮腔:
“将士们拿命换来的胜仗,敬爵酒图个彩头,算哪门子欺凌?酸儒两手不沾血,懂什么军威!”
张都尉趁势发难:“不错!老子在边关挨刀子,少拿圣人皮毛来压人!长公主若不饮,便是轻慢北境十万将士!”
堂内杀气腾起,众将轰然附和。
顾言思立于风口,青衫拂动,神色却未变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