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尧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全部的灯光,走到易燃面前。
“阿姨,我很早以前就认识张章,即便没有去佳城,我还是会想尽办法让她认识我。”
“你…你说什么?”易燃很惊讶,诧异得忘记自己的狼狈模样,转动椅子面对着倪尧,“你们很早以前就认识?”
倪尧坐回沙发:“不。我十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但她对我一直没印象。高考时我们在同一个考场,我坐在她前面,因为流鼻血弄脏她的答题卡,我们打了一架,她才再一次认识我。”
易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消化着倪尧话里的信息。
“阿姨,这些都不是重点。今天我想跟您坦白的是我喜欢张章这件事。”倪尧有些不敢再说下去,阿姨今天所有的反应,都透露着不寻常,这不是正常家长应该给出的反应,只能又试探性地叫一声,“阿姨?”……
易燃重新打开灯盏,整个室内亮如白昼,她重新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脚上套上高跟鞋,一只脚脚尖抬起,鞋跟轻触在地毯之上,另一只脚稳稳踏在地面之上,城市的灯火辉煌和车水马龙,仿佛真的被她踩在脚下。
“尧尧,你不应该喜欢张章的。”
倪尧呼出一口气,这个反应起码正常一些。
“我知道,阿姨。我喜欢张章这件事,很自私,很伤人。”
易燃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张章一开始非常排斥我的喜欢和告白,一次又一次拒绝和抗拒我的接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确实不喜欢我,尤其是知道我和您的关系之后,很强硬地要求我离她远一点。”
倪尧仔细观察易燃的神色,想判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失败后选择继续。
“可能是我太执着吧,她给我讲小时候的事情,讲得很详细,然后把选择权交给我,告诉我如果我再说一次喜欢,她就会接受我。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她拒绝我的另一种方式,后来就为有这个想法而羞愧。我知道她真的喜欢我,也知道我不会再说喜欢。阿姨,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我说完了!”
易燃点燃一支烟抽起来:“既然你们注定不会有结果,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今天上课的时候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做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易燃突然来了兴趣:“怎么说?”
“我离开京城那天,是张章送的我。我们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去预设很远的未来。目前的我们不会再有联络,也不会再见面。谁也不知道我们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大概类似于电视剧的开放式结局一样。”倪尧站起来,走到易燃面前面对着她,“这是张章的想法,我相信她就是这样想的。因为她说不会再说违心的话,她一直都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您觉得呢,阿姨?”
“是,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张章确实是这样想的。”
倪尧放心地点头:“可是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嘴上答应张章对无能为力的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可我心里却是如果我不认识易燃阿姨就好了这样邪恶的想法,我一边享受着你带给我的优渥生活,一边想抹杀掉你存在于我生命中这件事,阿姨,我可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易燃疾步上前想扶起跪在地上的孩子,可是没有成功。
“尧尧…”
“阿姨,可能现在跟你说我有多喜欢张章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我的喜欢一点都不值钱,经不起摔打和考验。甚至我的喜欢真的是一种罪恶,因为它除了带去伤害,一无是处。”
倪尧垂下头,心里想的是,今天大概是这张地毯的受难日,保洁阿姨明天要更加辛苦一些。
“它伤害的第一个人是张章。不被允许、被明确拒绝过却依然喜欢的喜欢,是霸凌;第二个人是易燃。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我心口不一地要远离张章,却把罪责强加在你的身上,我都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第三个人是姥姥。知道她的心愿是只要我快乐就好,就自顾自地把自己装进套子里,毫无心理负担地喜欢同性,完全不顾姥姥知道后可能会产生的后果,甚至有过姥姥已经被病魔缠身这么多年,说不定是个解脱这样罪恶的想法。”倪尧抬起头,眼里的光破碎得不像样子,“所以阿姨你说,我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该不该死?”
易燃没再伸手过去,而是轻轻放平小臂,掌心朝上,反复做了几次向上抬的动作。
看着倪尧起身,拉着她坐回沙发。
“尧尧,这些话你要早点对我说,张章大概不用遭那么多的罪。”
倪尧擤鼻涕的动作立马停下来:“阿姨…”
易燃起身离倪尧远远的,嫌弃的意思相当明显。倪尧只能快速清理好脏脸和脏手。
“阿姨,张章怎么了?”
“你先告诉阿姨,即便你这么罪恶滔天,还是喜欢张章对吗?”
“对。”
倪尧扣着手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你也会跟阿姨保证会远离张章、不再见她对吧?”
“对!”这次的回答比上次坚定果决得多,又从易燃的话里听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阿姨,您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不能保证永远不见面对吧?因为你说你们的结局是开放式的…”
易燃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倪尧也理直气壮地没回答这个问题。
“唉,阿姨那天真是气糊涂了,脑子也跟着乱掉,怎么没问张章这个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