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房间另一侧的黑暗中,本该睡不安稳的阿弃,此刻正静静靠在榻上,眼眸在黑暗里清明如水,毫无睡意。
他听着不远处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属于她的微弱灵力波动,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是汹涌澎湃的暗流。
她信了。
信了他的落魄,信了他的纯良,信了他为一只凡鸟落泪的软弱。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那只鸟,那番说辞,甚至这望仙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店铺和人物,都在他醒来后,感应到她方位的那一刻,于脑海中迅速推演成型。他要的是一个合理、无害,能引起她怜惜且对她有用的身份,以便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这具临时塑造的,承载着他一丝分魂的少年躯壳,完美地执行了他的意志。
可是……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无声地落在窗前那模糊的打坐的身影上。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刻入骨的身影缓缓重叠,又因轮回而有了细微的不同。
当她指尖带着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为那只他随手弄来的凡鸟接骨敷药时,那专注的侧影;当她因为他的身世而流露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时,那微微放缓的语调;当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睡在榻上,提及他身上有伤时,那看似冷淡却隐含的关切……
每一幕,都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他灵魂最深,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沉寂了万古,本该只剩下复仇与执念的心,竟会因此而泛起一丝名为刺痛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我厌弃。
这感觉,比他沉睡在冥河之底承受阴煞蚀骨更加难以忍受。
利用她的善良……以这般不堪的伪装接近她……
这与当年,又有何本质区别?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质问。他攥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鸟微弱的生机在他一丝本源力量的暗中维系下顽强地跳动着——这并非全是演戏,至少,在不想它死这一点上,他投入了一丝真实。仿佛救下它,就能证明什么,证明他并非全然冰冷,证明他……还配站在如今这般纯粹的她身边。
“不……”他在心底嘶吼,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一丝狠戾。“不能再犹豫!历史绝不能重演。”
他精心编织的罗网,网住她的同时,也缠绕住了他自己。但这又如何?比起再次失去她,永堕无间地狱,这点灵魂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世……”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带着一种碾碎自身一切柔软部分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我不会再放手。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你是否还会想起,无论你我是成仙还是入魔。”
“你的身边,只能是我。”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眸深处,是与他此刻少年外表截然不同的,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燃烧了万古的执念。他轻轻抚过怀中布包,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幽蓝光华,如同萤火,在他指尖一闪而逝,没入小鸟的身体,那是独属于他的,来自冥河深处的生机烙印。
夜还很长,而这场始于伪装与算计,纠缠着无尽过往与执念的同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