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栈伙计很快送来了热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阿弃插上了门栓,仔细地清洗了脸和双手,褪去了尘土,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稚气的脸庞,只是眉眼间的苍白依旧明显。他动作麻利地将自己收拾干净,甚至不忘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地替那只昏睡的小鸟擦拭羽毛上干涸的血污。
我坐在窗边,看似在调息,实则分了一缕神识留意着他。他照顾小鸟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心思单纯,际遇坎坷的少年。
当初我也如他一样,没了亲人庇护,只能在常州城寻一个寄身之所,万幸遇到了周爷爷和李二哥,如果不是他们怜悯,我可能也会像他这般风餐露宿,狼狈不堪。
“姐姐,”他收拾停当,抱着重新包裹好的小鸟,走到我面前,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些,“我好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无。”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再做打算,你睡那边的榻上吧。”我指了指房间角落那张供仆人休息的窄榻。
“我睡地上就好!”阿弃连忙摆手,“榻留给姐姐,或者……给小白?”他看向蜷在软垫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小兽。
“它随我。”我淡淡道,“你身上有伤,就睡榻上。”虽是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弃愣了一下,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低声道:“……谢谢姐姐。”
他依言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转过身走了几步把小鸟放在之前用麻布做的窝里。靠着墙壁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姐姐……明天,我们要去哪里?”
这是个我也在思考的问题。望仙城只是边缘地带,想要在修真界立足,获取资源,提升实力,必须前往更大的城池或者寻找进入宗门的机会。我沉吟片刻,道:“先在此地休整一两日,打探些消息。之后,或许会去附近的流云城看看。”
流云城是这附近千里内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消息灵通,机会也更多。
阿弃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下,低声道:“流云城……我知道怎么走。以前长辈带我去过两次,路还算熟。”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有个认路的向导,能省去不少麻烦。我点了点头:“届时你带路。”
“嗯!”他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真切的笑容,虽然浅淡,却驱散了些许阴霾。
很久之后他才回榻上休息。
夜渐深,我吹熄了油灯,只在窗边留了一缕月光。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小兽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阿弃那边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我盘膝坐在床上,并未真正入睡,而是继续运转功法,巩固修为,同时警惕着周围。玉镯在腕间散发着温润的暖意,滋养着我的经脉。近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流转,从冥河惊魂,到城中相遇,再到救治小鸟……那名为阿弃的少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原本孤身一人的旅途中,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看似纯善,身世可怜,举止也合乎情理,可我心底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又或许是他对伤药和特定路线的熟悉,超出了普通孤儿的范畴?
我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压下心头的纷杂思绪。无论如何,眼下他构不成威胁,且确实有些用处,且行且看吧。